這第三關名為“政審”,地點設在一排排封閉的黑色帳篷里。與外面的喧囂不同,這里安靜得有些詭異,透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肅殺之氣。
王二攥著那塊代表“日薪十兩”的木牌,垂頭喪氣地被帶進了其中一個帳篷。他本以為定了級就能領錢干活,沒想到還要過這一關。
帳篷里光線昏暗,只有一張桌子,對面坐著一個面容冷峻的錦衣衛。
壓抑,肅殺。
“姓名。”
“王……王二?!蓖醵行┚o張地搓著手,剛才在外面那股子囂張勁兒早就被兩輪測試給磨沒了。
“若你昔日恩師犯下國法,貪污修路公款,被朝廷通緝,逃至你處。你當如何?”錦衣衛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是一臺冰冷的機器。
王二愣住了。
他是江湖人,從小受的教育就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是“義字當頭”。就在幾天前,他還對著那幾個小年輕吹噓“風骨”和“氣節”。
出賣師父?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罵十八輩祖宗的!
“我……”王二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會……勸師父自首?或者……幫他還錢?”
“那就是包庇?!卞\衣衛在紙上重重地畫了一筆,眼神如刀,“若江湖義氣與朝廷律法相悖,例如你兄弟殺了人,你會為了義氣幫他逃跑,還是為了律法抓他歸案?”
“這……”王二頭上的汗下來了。
這哪里是招工,這簡直是送命題啊!
他想說義氣,想拍著桌子大喊一聲“老子不干了”。但手里的那塊木牌卻燙得嚇人。那是日薪十兩的憑證,是他全家老小吃肉的希望。他想起了李四那根金燦燦的簪子,想起了老婆那件縫了又補的破襖子。
如果不干,走出門去,他還是那個連咸菜都要省著吃的窮酸俠客,連那十兩銀子的“地板價”都拿不到。
帳篷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許久,王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癱軟在椅子上,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我抓他。皇權……皇權至上,律法第一?!?/p>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感覺自已心里的某種東西碎了。那是他混跡江湖幾十年的信仰,是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俠名”。
為了這十兩銀子,他不僅賣了力氣,丟了面子,連靈魂也一并賣了。
“很好?!卞\衣衛遞過一張紅紙,“簽字畫押吧。恭喜你,成為皇家建筑局的一員?!?/p>
王二顫抖著手,按下了那個鮮紅的手印。那紅色刺得他眼睛生疼,就像是他剛剛死去的江湖夢。
這樣的場景,在每一個帳篷里上演。有人憤怒地拍案而起,大罵朝廷無恥,然后被錦衣衛叉出去,永不錄用;但更多的人,像王二一樣,在掙扎、猶豫、痛苦之后,選擇了低頭。
西郊校場旁的一座高樓上,林休負手而立,透過窗欞看著那些走出帳篷的人。他們的表情很復雜,有的如釋重負,有的失魂落魄,有的眼神空洞。
“陛下,這招是不是……太狠了點?”身后的陳直低聲問道。他今天也被特意叫來,親眼看看這群江湖人的“馴化”過程。
“狠嗎?”林休轉過身,眼神平靜,“陳直,你要明白,在這個國家,只能有一個意志,那就是律法。只有把這群野狼馴化成看家護院的狗,大圣朝才能真正安穩?!?/p>
傍晚時分,殘陽如血。
五千名通過了所有考核的新晉“建筑工”,被集中在校場中央。他們換上了統一的灰色短打工裝,胸口繡著“皇家建筑”四個大字。
那種屬于江湖人的散漫、狂傲,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那身灰色的制服給掩蓋了。
高臺上,工部尚書宋應手持圣旨,聲音洪亮。
“全體都有!舉起右拳!”
幾千只拳頭稀稀拉拉地舉了起來。
“跟我宣誓!”
“我宣誓!自愿加入皇家建筑局!”
起初,聲音還有些雜亂,有些有氣無力。
“我宣誓!自愿加入皇家建筑局!從此只知國法,不知家規!只尊陛下,不認盟主!”
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又帶著一種新生的狂熱。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編制取消!永不錄用!”
最后這一句,幾千個嗓子同時嘶吼出來,聲浪滾滾,直沖云霄,震得校場邊的旗幟獵獵作響。
那聲音里,似乎不僅是誓言,更是一場盛大的葬禮。埋葬的是那個白衣如雪、來去如風的舊江湖。誕生的是一個令行禁止、拿錢辦事的暴力機器。
人群中,曾經的“鐵掌”王二看著自已滿是老繭的手,嘿嘿一笑,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雖然只是個“丙等”的碎石工,雖然沒了風骨,但好歹……也是日薪十兩的“高薪階層”了。
“盟主算個球?!彼÷曕洁炝艘痪?,摸了摸胸口的“皇家建筑”字樣,“等著吧,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憑搬磚搬成工頭!”
林休站在高樓之上,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誓詞,嘴角微微上揚,轉身走進了身后的陰影中。
江湖亂了?不,是新的秩序開始了。
……
待林休乘著御輦回到宮中,天色已擦黑。他心情那是相當不錯,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正琢磨著是不是該回寢宮補個回籠覺,順便夢一夢那即將滾滾而來的過路費,結果剛進乾清宮的大門,就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時的慈寧宮總管。
“陛下,太妃娘娘有請?!?/p>
得,這回籠覺是睡不成了。
慈寧宮的偏殿里,地龍燒得正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到讓人發慌的桂花香,那是上好的金桂混合著蜂蜜蒸騰出來的味道,對于喜愛甜食的人來說是享受,但對于此時的林休來說,簡直就是一種刑罰。
林休正毫無形象地癱在那張紫檀木雕花的大椅上,半個身子都快滑下去了。他手里捏著一塊晶瑩剔透、還在冒著熱氣的桂花糕,一臉的生無可戀,仿佛手里拿的不是點心,而是一塊燙手的烙鐵。
“嘗嘗,別光看著。”靜太妃端坐在上首,今日她穿了一身素凈的月白常服,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臉上掛著那種“慈母”特有的、讓林休頭皮發麻的微笑,“這可是哀家親自盯著小廚房做了三個時辰才成型的,糖減了三分,加了點薄荷汁,清熱去火,正適合你這種火氣旺的年輕人?!?/p>
林休嘆了口氣,認命地把桂花糕塞進嘴里。入口確實清涼軟糯,但他現在哪有心思品嘗美食?
“母妃,您這哪里是請我吃點心,分明是看我最近太閑,想給我找點活干吧?”林休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順手端起旁邊的茶盞灌了一大口。
靜太妃看著他這副沒正形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茶盞,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啊,別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哀家今天找你,確實有正事。不過不是為了給你找麻煩,而是為了咱們皇家的喜事?!?/p>
林休一愣:“喜事?”
“陸瑤那丫頭的事,你也該上心了?!膘o太妃看著林休,眼神里透著幾分慈愛與催促,“醫科大學那邊慢慢建立起來了,我看那丫頭也累得夠嗆。哀家的意思是,趁著最近喜事多,先把陸瑤接進宮,把大婚辦了。你之前不是答應過她,等醫科大學建好就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嗎?這后位,可不能一直空著。”
林休聞言,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眼神中閃過一絲溫柔:“母妃說得是?,巸簽榱酸t科大學,確實受累了。朕既然許了她一個未來,自然不會食言。不過這大婚的流程繁瑣,朕看不如先讓禮部去下聘,把名分定下來,至于大婚的儀程,可以慢慢籌備,拉長一點時間。一來能讓瑤兒有更多時間把醫科大學的事情安排好,二來……朕也想給她一個普天同慶的盛世婚禮,這需要時間準備?!?/p>
靜太妃滿意地點頭,又補充道:“至于選秀的事,哀家也已經在籌備了?;始议_枝散葉是大事,你若是愿意,哀家這就讓人去辦?!?/p>
林休立馬表態,一臉的大義凜然:“愿意!當然愿意!母妃您盡管辦,朕絕對配合!人多熱鬧嘛,朕求之不得!朕的后宮,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行了,別在這跟哀家裝。”靜太妃白了他一眼,隨即放下了茶盞,正色道:“既然大婚和選秀的事你都答應了,那咱們就來說說你最近頭疼的另一件事——那個‘建筑二局’的人選問題?!?/p>
林休動作一頓,差點被桂花糕噎住。他用力捶了捶胸口,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您這慈寧宮的消息也太靈通了,是不是連朕今天穿什么顏色的底褲都知道?確實,建筑一局有軍隊撐著,趙破虜那貨雖然莽,但鎮得住場子。可這二局……要管那兩萬多號江湖散修,這幫人全是刺頭,一般的官員去了就是送菜,霍山的錦衣衛又太忙,我這正頭疼呢?!?/p>
說到這里,林休坐直了身子,一臉苦惱:“文官那幫人,滿嘴仁義道德,真讓他們去管江湖人,估計三天就被玩死了。武將呢,一個個只想殺人,不懂管理。朕需要的是那種既能鎮得住場子,又懂得這里面彎彎繞,還得心狠手辣、不講武德的人。這種人才,太難找了?!?/p>
“江湖人?”靜太妃輕笑一聲,放下了茶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江湖人最講究什么?義氣?面子?那都是騙小孩子的。他們骨子里全是那點爭強好勝、恃強凌弱的劣根性。對付這幫人,你跟他們講道理、談律法,那是對牛彈琴。他們只聽得懂一種語言——那就是拳頭和恐懼?!?/p>
靜太妃微微前傾身子,目光變得深邃而冰冷:“惡人,還得惡人磨。有些臟活,錦衣衛不方便干,那是朝廷的臉面;文官不屑干,那是他們的體統。既然如此,就得找一條最兇、最惡、最沒有退路的狗去干?!?/p>
林休眼睛一亮,他知道自家這位母妃當年可是宮斗冠軍,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母妃有何高見?難道您這慈寧宮里還藏著什么絕世高手?”
靜太妃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手。
屏風后,傳來一陣輕微的拖沓聲,像是老舊的風箱在拉動,又像是枯葉在地上摩擦。接著,一個佝僂著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太監服的老者走了出來。
這老太監看著起碼有七八十歲了,頭發稀疏花白,臉上布滿了如同溝壑般的皺紋,一雙渾濁的老眼半瞇著,似乎隨時都能睡過去。他手里還拎著一個用來刷馬桶的竹刷子,身上似乎帶著一股常年混跡在冷宮角落里的霉味和淡淡的……臭味。
林休眉頭微皺,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這老頭走兩步都喘,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讓他去管江湖人?怕不是還沒開口就被人家一口唾沫淹死了。
“老奴魏盡忠,叩見陛下,叩見太妃娘娘。”老太監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和他的名字一樣,透著一股子死心塌地的味道。
“這是?”林休疑惑地看向靜太妃,“母妃,您確定不是在開玩笑?這老人家……還能動嗎?”
“他在冷宮倒了二十年的馬桶?!膘o太妃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在進冷宮前,他伺候過先帝,替先帝處理過不少……見不得光的臟活。那時候,朝堂上的人聽到他的名字,晚上都要做噩夢?!?/p>
林休心中一動,倒了二十年馬桶?還能活到現在?這本身就是個奇跡。他突然來了興趣,隨手捏起桌上的一?;ㄉ?,指尖輕彈。
“咻!”
那?;ㄉ坠鼟吨唤z先天真氣,快若閃電,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直奔魏盡忠的眉心而去。這一擊,林休雖然只用了不到一成力,但若是打實了,別說是一個垂死的老頭,就是一塊花崗巖也能給打穿。
然而,就在花生米即將觸碰到魏盡忠額頭的瞬間,異變突生!
那個原本看起來隨時會掛掉的老太監,渾濁的眼中突然爆射出一抹陰寒刺骨的精光,仿佛一頭沉睡的兇獸猛然睜開了眼睛。周遭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好幾度,連地龍的熱氣都被壓了下去。
他沒有躲,甚至連身體都沒有晃動一下,只是那只枯瘦如雞爪般的手微微一抬,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殘影。
“噗。”
一聲輕響,花生米穩穩地停在了他的兩指之間,連一絲粉末都沒掉下來。那裹挾其上的先天真氣,竟然被他用一種極其陰柔、粘稠的內力給無聲無息地化解了。
林休瞳孔微微收縮。這老太監身上爆發出的氣息,陰冷、粘稠,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那是殺了無數人后沉淀下來的煞氣。
御氣境中期!而且是那種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出來的實戰派!
“這把刀藏了太久,也該見見血了。”靜太妃看著魏盡忠,眼中閃過一絲回憶,那是關于二十年前那場腥風血雨的記憶,“當年先帝為了平息眾怒,不得不下旨裁撤東廠。哀家看他忠心,便在先帝面前保了他一命,讓他去冷宮避禍。但這二十年來,哀家雖身處深宮,但也從未斷過對他的照拂,每逢冬夏,衣食丹藥從未落下。他在冷宮里也沒閑著,這一身功夫,倒是比當年更陰沉了。”
魏盡忠聞言,身子伏得更低了,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若無娘娘當年一語救命,又承蒙娘娘二十年如一日的暗中回護,老奴早已是一堆枯骨。如今陛下天威浩蕩,皇位穩固,娘娘在后宮亦是穩如泰山,老奴這把生銹的刀,才終于等到了重見天日、再為主子效死的機會?!?/p>
靜太妃輕輕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身后的宮女捧出一個長條形的紅木盒子,上面還貼著封條。
林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塊斑駁的牌匾,黑底金字,雖然漆色剝落,但那四個大字依然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東緝事廠。
林休摸著那塊牌匾,指尖劃過那些歲月的痕跡,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一個家奴,好一個東廠?!绷中菘聪蚬蛟诘厣系奈罕M忠,眼中的慵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帝王的威壓,“魏盡忠,還能跑得動嗎?”
魏盡忠緩緩抬頭,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中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嗜血的興奮:“回陛下,只要是為了主子,老奴這把老骨頭,還能再跑個二十年。有些臟東西,早就該清理清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