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已經(jīng)很豐盛了，大老遠(yuǎn)來，能有口熱乎飯吃就挺好。”
宋母笑著點點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肉片，直接放進(jìn)沈晚碗里：“閨女你多吃點，你現(xiàn)在懷孕了，是雙身子的人，肚子里還有個小娃娃呢，可不能餓著。”
沈晚道謝：“謝謝嬸子，您自己也得吃啊。”
宋母：“我沒什么胃口，你快吃，多吃點。”
顧戰(zhàn)那邊已經(jīng)造下去半碗米飯，筷子伸得虎虎生風(fēng)，一盤白菜炒肉片肉眼可見地往下矮，他嘴里的還沒咽下去，筷子又伸向了雞蛋炒韭菜，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宋父宋母看得眼睛都直了，這小伙子看著瘦，飯量可真不小。
顧戰(zhàn)感覺到他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fù)蠐项^，嘴里含糊地解釋：“那個……我從小就飯量大，嘿嘿。”
宋父回過神來，臉上笑開了花，連聲說：“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年輕小伙子就該這樣，有力氣，能干活，多吃點，把這盤子都吃完！”
吃完飯，宋母把碗筷收拾進(jìn)廚房，宋父站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竹籃子，籃子里裝著幾樣?xùn)|西，用油紙包著的兩塊點心，三個早上新蒸的饅頭，還有一疊黃紙和幾根香。
“走吧。”宋父說。
霍沉舟抱著骨灰盒，顧戰(zhàn)跟在后面，沈晚陪著宋母，一行五人出了門。
宋明芳的墓在村頭的山上，不算太遠(yuǎn)，走過去要半個多小時。
路是土路，前兩天下過雨，有些地方還泥濘著，踩上去腳底打滑，宋父走在最前面，手里拄著根木棍，時不時回頭照應(yīng)著后面的人。
山不高，但坡有些陡，路兩邊的雜草長得老高，有的都齊腰深了，草葉子上還掛著露水，打在褲腿上濕漉漉的。走了一陣，眼前豁然開朗，半山腰一塊平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墳塋，墳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愛女宋明芳之墓”，落款是父母的名字。
墳頭長了些雜草，但看得出來有人常來打理，不至于荒蕪。
宋母加快腳步走過去，蹲在墳前，把竹籃子放在一邊。她先拿出那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塊是棗泥酥，一塊是桂花糕，整整齊齊地擺在墓碑前面，接著又拿出三個白白胖胖的饅頭，并排放在點心的旁邊。
“明芳啊，”她開口，聲音有些發(fā)顫，“媽來看你了。這是你最愛吃的棗泥酥，媽特意去供銷社買的，還有桂花糕，你小時候就愛吃這個。饅頭是新蒸的，還熱著呢，你嘗嘗。”
她頓了頓，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眼淚就掉下來了，落在石碑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今天不光媽來了，部隊上的同志也來看你了，霍團(tuán)長，顧營長，還有霍團(tuán)長的愛人，都來了。還有小徐，他也來了，他的骨灰也帶來了，以后就埋在你旁邊，讓他陪著你，你們倆在那邊也不孤單，有個說話的人。”
她說著說著，聲音哽住了，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哆哆嗦嗦地拿起那疊黃紙，劃了根火柴點著，火苗躥起來，紙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她又抽出幾根香，就著火光點燃，插在墳前的土里，青煙裊裊地升上去，散在風(fēng)里。
宋父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那座墳，渾濁的眼睛里慢慢泛出淚光，他抬起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
霍沉舟顧戰(zhàn)走到宋明芳墳?zāi)古赃叺囊粔K空地上，那里離宋明芳的墳不過一米遠(yuǎn)。
他從顧戰(zhàn)手里接過一把鐵鍬，拿腳在土地上踩了踩，選了個位置，把鐵鍬插進(jìn)土里，用力踩下去，鐵鍬的刃口切開草根和泥土，發(fā)出沉悶的“噗”的一聲。他鏟起一鍬土，甩在旁邊，又踩下第二鍬。
顧戰(zhàn)也拿起另一把鐵鍬，兩個人一左一右，沉默地挖著。
土越堆越高，坑越來越深，偶爾鍬刃碰到小石頭，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顧戰(zhàn)就彎下腰，把石頭撿出來扔到一邊，霍沉舟機(jī)械地重復(fù)著踩鍬、鏟土、甩開的動作，額頭滲出細(xì)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坑挖到齊膝深的時候，霍沉舟停下來，用鍬把坑底鏟平，又拿鍬刃在四周修了修，讓坑壁整齊一些。
他抬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墳，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骨灰盒，然后蹲下身，雙手捧著那個用軍綠色帆布包裹著的木匣子，輕輕放進(jìn)了坑里。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兩人拿起鐵鍬，開始往坑里填土。一鍬一鍬的土落下去，砸在帆布上，發(fā)出悶悶的聲響，很快就把那層綠色蓋住了。
填平了，顧戰(zhàn)用鐵鍬把土拍實，又從旁邊捧了幾捧新土，堆成一個小小的墳包。
霍沉舟站起身，退后兩步，和顧戰(zhàn)并肩站在一起。
兩人同時抬起手，五指并攏，抵在帽檐邊，朝墓碑敬了個禮。
沈晚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近那座新墳。
她肚子里懷著孩子，剛才叔嬸特意提醒過她，孕婦不宜靠墳太近，怕沖撞了什么。
她不信這些，但也犯不著在這種時候讓宋父宋母多一層擔(dān)心。
所以她只是遠(yuǎn)遠(yuǎn)站著，看著霍沉舟和顧戰(zhàn)一鍬一鍬地挖坑，一鍬一鍬地填土。
風(fēng)吹過來，帶著山上特有的涼意，她攏了攏外套，目光落在宋明芳的墓碑上，又移到旁邊那座小小的新墳上，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徐銳和宋明芳，活著的時候沒能在一起，死了總算能挨著躺一塊兒了。
安葬好徐銳，幾人一起往山下走。到了村口，宋父宋母停住腳步，不再往前送了。
宋母拉著沈晚的手，眼眶還是紅的，聲音沙啞：“閨女，你們大老遠(yuǎn)跑來，沒好好招待你們，還讓你們幫我忙干活，我跟你叔心里真是過意不去，回去路上慢點開，照顧好自己。”
宋父也在一旁點頭，把手里的布袋子往霍沉舟手里塞：“家里也沒啥好東西，這點青菜是自家地里種的，你們帶回去嘗嘗。還有這幾個雞蛋，是家里老母雞下的，新鮮著呢，給沈同志補補身子。”
霍沉舟推辭，宋父執(zhí)意要給，推了兩三個來回，最后還是收下了。
沈晚握住宋母的手，輕聲說：“嬸子，我給您開的藥方子，您記得按時抓藥吃，過段時間我再來看您，順便給您復(fù)查。”
宋母連連點頭，眼眶又紅了：“哎，哎，記住了。你們走吧，走吧，別耽誤了。”
吉普車發(fā)動起來，慢慢往前開。
沈晚從后視鏡里看見宋父宋母還站在村口，兩個佝僂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拐過一個彎，徹底看不見了。
顧戰(zhàn)這才把腦袋從后車窗縮回來，嘆了口氣：“叔和嬸也太可憐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往后就剩他們老兩口相依為命，團(tuán)長，以后咱們多來看看他們吧。”
霍沉舟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輕輕“嗯”了一聲。
顧戰(zhàn)一拍腦袋，懊惱地說：“哎呀，今天出門應(yīng)該多帶點錢，給他們留下點的！哪怕就幾十塊，也能讓他們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我怎么就沒想到呢！”
沈晚在后座說：“不用懊惱，我已經(jīng)留了。”
顧戰(zhàn)驚訝地轉(zhuǎn)過頭：“啊？”
沈晚說：“我趁他們不注意，留了兩百塊錢，不算多，但也夠他們用一陣子了。回頭我再找機(jī)會多來幾趟，幫嬸子復(fù)查復(fù)查身體，能幫一點是一點。”
顧戰(zhàn)沖沈晚豎起大拇指：“還是嫂子貼心！”
......
一個月后，沈晚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兜東西，是托人從省城捎回來的嬰兒用品——兩件小衣裳，一塊柔軟的棉布抱被，還有一小罐奶粉，想著趙曉燕快生了，提前給她備著。
她走到趙曉燕家門口，剛想敲門，突然聽見里面?zhèn)鱽怼芭椤钡囊宦暎袷怯惺裁礀|西砸在地上。
沈晚心里一緊，趕緊拍門：“趙姐？趙姐你在家嗎？你沒事吧？”
里面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趙曉燕隱忍的、帶著顫音的聲音：“晚晚……晚晚，我肚子疼……我是不是快生了？”
沈晚頭皮一麻：“趙姐你別慌，你能動嗎？能不能過來給我開個門？”
里面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從里面緩緩拉開一條縫。
沈晚推門進(jìn)去，看見趙曉燕的樣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趙曉燕扶著墻站在那里，臉色蒼白得像張紙，額頭上全是汗珠，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嘴唇被咬得發(fā)白，整個人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她身上穿著件寬松的碎花睡衣，下擺已經(jīng)被羊水洇濕了一大片，順著腿往下淌，腳上連鞋都沒穿，就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沈晚趕緊上前扶住她：“趙姐，你這是破水了，多久了？”
趙曉燕疼得話都說不利索，喘著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我剛才就是想起來倒杯水，剛站起來，肚子就……就猛地一墜，然后下面就……就流出來了……”
她說著說著，又是一陣宮縮襲來，整個人疼得彎下腰去，死死攥著沈晚的手，指甲都掐進(jìn)肉里了，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只剩下被咬出來的幾道深深的齒痕。
那股疼痛像是要把她整個人撕裂開一樣，她身子弓得像一只蝦，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悶哼聲，渾身都在發(fā)抖。
等那一波疼痛稍微緩過去一些，趙曉燕抬起頭，眼眶里全是淚，看著沈晚，聲音發(fā)著抖：“晚晚，我不會……不會生在家里吧？我害怕……張德志還沒回來，家里就我一個人，要是生在屋里可咋辦啊……”
沈晚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聲音沉穩(wěn)像是在給她托底：“趙姐你別怕，有我在呢，不會讓你生在家里的。你先靠著墻站一會兒，別動，我去叫人，馬上就來！”
她把趙曉燕的手放到墻上，讓她扶著墻站穩(wěn)，然后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跑。
剛跑出院門，迎面就撞上一個人，張德志雙手提著東西，左手拎著一條用草繩拴著的魚，魚尾巴還在甩，右手提著一兜雞蛋，正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沈晚看見他，顧不上別的，直接喊：“張大哥你可算回來了！快，趙姐破水了，得趕緊送醫(yī)院！”
張德志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撒腿就往屋里沖。
他沖進(jìn)屋里，看見趙曉燕那副樣子，整個人愣在那兒，手里的東西隨便丟在地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曉燕，曉燕你咋樣了？我、我回來了，你別怕，我在這兒……”
趙曉燕看見他，眼淚嘩地涌出來，攥著他的手，聲音又急又怕：“德志，我們快去……去醫(yī)院……孩子要出來了……我害怕……”
張德志也是第一次當(dāng)?shù)膬阂娺^這場面，手足無措地問沈晚：“沈、沈同志，我現(xiàn)在該干啥？你快告訴我，我該干啥？”
沈晚：“你現(xiàn)在趕緊去開車。”
張德志點頭如搗蒜，轉(zhuǎn)身就往外沖，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一跤，踉蹌了兩下才穩(wěn)住身子，頭也不回地跑出去開車。
沈晚扶著趙曉燕，一步一步往外挪。
趙曉燕疼得腿都軟了，幾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沈晚身上，沈晚也挺著個大肚子，咬著牙硬撐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張德志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跑過來一把抱起趙曉燕，把她輕輕放在后座上。
沈晚跟著鉆進(jìn)后座，扶著趙曉燕靠在自己身上。張德志一腳油門，車子沖出院門，往軍區(qū)醫(yī)院的方向飛馳而去。
趙曉燕躺在后座上，頭發(fā)被汗水浸濕了，貼在臉上，她一只手死死抓著沈晚的手腕，另一只手護(hù)著肚子，疼得渾身發(fā)抖，嘴里的呻吟聲壓都壓不住。
“晚晚……晚晚……”她斷斷續(xù)續(xù)地喊著，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怎么會突然早產(chǎn)呢……這還不到預(yù)產(chǎn)期呢……是不是孩子有問題？是不是我哪兒沒注意……孩子會不會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