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機構是自己人，方法學是自己定的，還能出什么岔子。
會議結束之后，封存倉庫的大門在調查組的監督下打開了。
牛二走在最前面，他迫不及待地想讓所有人看看自己產品的真面目。
門一開，一股清甜的玉米香氣撲面而來。
這不是發霉的味道，不是化學藥水的味道，而是新鮮玉米特有的甜香。
張博士站在倉庫門口，像個勝利的將軍檢閱自己的部隊。
“各位請看，這就是金土高科的產品力。”
“色澤金黃飽滿均勻，這哪里是什么毒玉米?！?br/>“厲主任，你看看你昨晚害得這些好東西在倉庫里受了一夜的罪?！?br/>那些記者扛著攝像機沖進倉庫，鏡頭對準了那一座座金黃的玉米山。
直播間里的彈幕開始刷屏，風向已經在悄悄轉變。
“看起來確實很正常啊。”
“不會真的是厲明朗搞錯了吧?！?br/>“那些豬不吃玉米會不會真的只是餓壞了?！?br/>厲明朗站在倉庫外面，他遠遠地看著那堆被替換過的玉米。
鐵柱湊過來小聲問他接下來怎么辦，厲明朗只說了兩個字。
“等著?！?br/>檢測樣本的采集工作在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張博士親自安排取樣，每輛車的玉米堆都抽了三個位置。
樣本裝進袋子，封好標記編號，直接讓調查組的車送去省城檢測中心。
流程一切按標準來，表面上很規范。
厲明朗心里明白，問題其實藏在檢測流程里。
三天后，檢測中心出具了第一批報告。
張博士拿著報告，在管委會門口召開發布會。
“各位媒體朋友，檢測結果已經有了。”
“農藥殘留檢測不到，重金屬含量在國標以內，微生物指標沒問題。”
“報告能說明金土高科黃金玉米是安全的。”
“所謂毒玉米的說法沒有事實依據，純粹造謠?！?br/>牛二身邊站著張博士，他一直盯著厲明朗。
“厲明朗，你看清楚，報告都寫得明明白白。”
“這就是你說的毒玉米，你說的能害命的東西?！?br/>“檢測結果戳破了你的謊言，科學已經給你答案。”
“你為了出名，險些毀了一個幾十億的產業?！?br/>“差點讓全村人背上二十五億的一屁股債?！?br/>記者們的鏡頭全對著厲明朗，都在等他怎么應對。
直播間里的彈幕立馬倒向一邊，以前力挺他的人現在開始罵他。
“厲明朗才是真正的問題。”
“為了熱度什么都敢干?！?br/>“這樣的人就得永不錄用干脆開除。”
“結果讓我們白緊張了半天。”
村民們看見檢測報告，心頭的顧慮放下了大半。
但取而代之的是對厲明朗的怨氣，這股怨氣比恐懼更加猛烈。
劉老根的兒子劉鐵牛第一個沖到厲明朗面前。
“厲明朗，你賠我們的誤工費?！?br/>“要不是你瞎鬧，我們錢早就拿到手了?！?br/>“現在項目耽誤了三天，收購價還不知道會不會變?！?br/>其他村民也圍了上來，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埋怨。
“你說人家玉米有毒，檢測報告證明沒毒，你怎么解釋?！?br/>“你那些豬不吃玉米的把戲是不是提前演練過的?！?br/>“你跟誰有仇你自己去解決，別拿我們全村人當炮灰?！?br/>“趕緊滾出東嶺，我們不歡迎你這種攪屎棍?！?br/>厲明朗被這群人圍在中間，他沒有辯解也沒有逃跑。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這些幾天前還對他感恩戴德的臉孔。
張博士走過來，他的步伐里帶著一種得勝者的從容。
“厲主任，科學是嚴謹的，不是某些基層人員用來搞政治投機的工具。”
“你昨晚利用豬的應激反應和昆蟲趨光性，制造了一場反智的鬧劇?！?br/>“這不僅是對金土高科的傷害，更是對中國農業科學的侮辱。”
他走到厲明朗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身高比他矮半頭的農技員。
“按照你昨天在會上立的賭約，現在你應該道歉并且辭職了。”
“當然作為前輩，我勸你以后還是去種地吧?！?br/>“技術崗位需要科學素養，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勝任的。”
牛二在旁邊幫腔，他的聲音大得整個廣場都能聽見。
“對，趕緊道歉趕緊滾蛋，別在這礙眼?！?br/>“省里來的領導那么忙，被你耽誤了三天時間，你賠得起嗎?！?br/>面對千夫所指，面對鐵一般的合格報告。
厲明朗沒有憤怒，沒有辯解，反而笑出了聲。
這笑聲在嘈雜的譴責聲中格外突兀，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牛二皺起眉頭盯著厲明朗的臉，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你瘋了，笑什么，輸了還笑得出來。”
厲明朗的笑聲停了，他抬起頭看著牛二和張博士。
“我笑你們配合得太好了?！?br/>“張博士，你這份報告證明了這批玉米沒有農殘沒有重金屬。”
“數據漂亮得像教科書，完美無瑕。”
張博士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本能地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沒錯，這就是完美的產品，你有什么問題?！?br/>“既然這么完美，那咱們就來查查它的出身吧?！?br/>厲明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試劑盒，那是昨天讓阿良連夜從省城搞來的東西。
Bt蛋白CP4—EPSPS快速檢測試紙條，專門用來檢測轉基因成分。
“周組長，張博士，既然你們都證明了這批玉米沒有激素問題?！?br/>“那就說明這批玉米和昨晚那批讓豬嘔吐的玉米不是同一批。”
“換貨的事實，其實這份合格報告已經幫我證明了?！?br/>張博士的臉色變了一瞬間，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邏輯混亂，報告合格證明產品質量好，怎么就證明換貨了?！?br/>“你這個推理根本不成立。”
厲明朗沒有跟他爭論這個問題，他轉向站在一旁的牛二。
“?？?，既然這是你們要的黃金玉米。”
“請問這批玉米的種子來源是哪里?！?br/>牛二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厲明朗會問這個問題。
“當然是本地留種自主研發，我們金土高科的核心技術?！?br/>“本地留種，好，那你解釋一下那輛冷藏車是從哪來的?！?br/>厲明朗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整個廣場都能聽見。
“我查過那輛車的所屬公司，叫興旺種業，注冊地在臨省安平縣。”
“興旺種業只有一個核心業務，那就是非法繁育抗草甘膦轉基因玉米?！?br/>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扔進了人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轉基因三個字在中國的敏感程度比激素超標還要高一百倍。
那是政治紅線，那是公眾情緒的火藥桶，那是能讓任何企業瞬間倒閉的死亡標簽。
張博士的臉色白了，他沒想到厲明朗會從這個角度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