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剛轉身要走，管委會那邊又來了一撥人。
省農業廳的車牌，三輛，停得整整齊齊。
“厲主任，省里的調查組到了，讓你去會議室配合問話?！?br/>孫主任親自來傳話，臉上的表情比昨晚復雜多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忌憚和警惕。
厲明朗跟著他往里走，剛進管委會大門就看到張博士站在走廊里跟幾個穿中山裝的人握手寒暄。
那幾個人胸口的工作證寫著省農業廳技術監督處。
“張博士，您能親自來指導工作真是東嶺的榮幸?！?br/>“哪里哪里，食品安全是國家大事，我義不容辭。”
這對話讓厲明朗的腳步頓了一下，張博士跟省廳的人這么熟，昨晚他提出的公開檢測還能公平嗎。
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人，牛二坐在主位旁邊，張博士就在他對面，中間隔著省廳的調查組。
厲明朗被安排到最邊上的位置，和他一塊坐角落的還有劉老根和鐵柱。
“大家，今天開會就是查清情況，沒準備下結論。”
調查組的組長姓周，五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每句都透著官味。
“昨晚的事在網上傳得很快，省里很看重這事，讓我們過來查明經過。”
牛二馬上跟進，他現在狀況比厲明朗想的要好。
“周組長，事情不復雜，就是有人惡意炒作，搗亂我們項目的驗收。”
“我們金土高科是省里的招商企業，這次修復項目也是省級重點?！?br/>“昨晚那個所謂的直播完全是一場預謀好的表演，目的就是阻撓項目落地。”
周組長把目光轉向厲明朗，等他發言。
“周組長，我是東嶺農技中心主任，昨晚的直播是真實記錄不是表演。”
“那些豬不吃玉米、飛蛾聚集的現象都是現場發生的，有幾百萬觀眾親眼看到。”
“如果牛總覺得是假的，那就做公開檢測，讓結果說話?！?br/>張博士這時候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厲明朗沉穩得多，帶著學者特有的權威感。
“周組長，關于昨晚的現象我已經做過初步分析。”
“豬群的應激反應是因為饑餓導致的神經紊亂，跟玉米本身的安全性無關?！?br/>“飛蛾聚集是紫外線燈的正常吸引效應，這在昆蟲學上叫趨光性，任何農學專業的本科生都知道?！?br/>“厲主任用這些自然現象誤導公眾，已經造成了惡劣的社會影響?！?br/>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周組長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認同。
“張博士，你是農科院的專家，你的意見我們會認真考慮?！?br/>“不過厲主任提出的公開檢測也有道理，事實勝于雄辯嘛?！?br/>厲明朗聽到這話剛想說點什么，張博士已經搶先開口了。
“公開檢測當然可以，但必須由正規機構按規范程序執行?！?br/>“厲主任昨晚用的那些檢測卡和誘蟲燈都不是標準設備，他得出的結論不能作為依據。”
“我建議由我來對接省級權威實驗室，避免再出現野路子污染科學的情況?！?br/>這話一出厲明朗就知道張博士的算盤打到哪了。
檢測機構是他挑的，方法也是他說了算，結果自然也歸他把控。
“張博士說得沒問題，檢測就是得按照流程來?！?br/>周組長拍了板，然后把眼神遞給厲明朗。
“厲主任，你怎么想的?！?br/>“按流程我沒意見，但這些事得補充幾條?！?br/>厲明朗站起來，往會議桌前走了一步。
“先說檢測，兩家機構一起做，數據互比?！?br/>“項目清單全都要公布，不能遺漏特殊項，尤其外源激素和重金屬。”
“還有每次取樣和送檢都必須現場有第三方監控，過程不能藏貓膩?！?br/>張博士聽完，臉色沒動，眸子卻一下沉下來。
“你這些方案都說得通，但真做起來時間和成本都上去了?！?br/>“檢測不是你想檢什么就檢什么，科學有邊界，程序有規范。”
“你一個大專學歷的農技員，對實驗室檢測的要求未免太外行了。”
這話把學歷又拿出來踩了一腳，厲明朗沒有接這個茬。
“張博士，我確實學歷不高，但我知道一個常識。”
“同一個樣本用不同的檢測方法會得出不同的結果。”
“篩查法和確證法的靈敏度差幾十倍，你選哪種方法結論就往哪邊靠?！?br/>“所以檢測項目和方法學必須在檢測之前鎖定公開，不能臨時改?！?br/>張博士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沒想到厲明朗對這些技術細節也懂。
“那你說用什么方法。”
“液相色譜—質譜聯用確證法，這是國際通用的金標準?！?br/>“你們農科院的論文里用的也是這個方法，張博士你應該很熟悉。”
這句話讓張博士的臉色變了，厲明朗調查過他的研究背景，知道他在方法學上有話語權。
“確證法可以用，但只用一家機構也夠了，沒必要兩家并行增加成本。”
“成本不是問題，真相才是問題?！?br/>厲明朗盯著張博士的眼睛。
“你如果對自己的判斷有信心，兩家機構同時查應該得出一樣的結論對吧?！?br/>“兩家機構要是結論不一樣，那才能說明問題復雜需要進一步調查?！?br/>“你怕什么呢張博士?！?br/>這話把張博士逼到了墻角，他要是拒絕兩家并行就等于心虛。
“好，兩家就兩家，我來對接機構你來旁聽，這樣你滿意了吧?！?br/>“對接可以，但選擇權不能只在你手里?！?br/>“省里來的周組長是調查組負責人，機構名單應該由他來最終敲定。”
厲明朗把球踢給了周組長，這樣張博士就沒辦法在機構選擇上動手腳。
周組長被點名之后有點為難，他看了看張博士又看了看厲明朗。
“這個嘛，檢測機構的選擇確實應該慎重?！?br/>“張博士你先提一個名單，厲主任你也可以提一個，我們綜合考慮?！?br/>這個結果比厲明朗預想的要好一些，至少他有了參與選擇的權力。
但張博士的反擊來得很快。
“周組長，既然要選機構，那樣本來源也要重新規范?！?br/>“昨晚那些玉米的封存過程是厲主任一手操辦的，鏈條上存在可疑環節?！?br/>“為了避免檢測結果被質疑，我建議由項目方協助轉運樣本到檢測點。”
“同時厲主任作為利益相關方，不應該參與轉運過程以確保中立性?！?br/>這話一出厲明朗就知道張博士在打什么主意。
他要把樣本鏈條從厲明朗手里奪走，這樣想換什么就能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