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司，明堂。
這里是李長風日常處理公務的地方，此刻卻只有他和辰安兩人對坐。
窗外天色漸暗，堂內已點起燭火，火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李長風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少年，內心多少有些復雜的。
“院長這時候來這里，應該不是單純找我聊天這么簡單的吧？”辰安端起茶杯，眼神明亮地看向對面。
李長風沉默了許久。
他確實不是來聊天的，但也不是來審問的。
“辰公子，”李長風緩緩開口，“就此案來看，您覺得如何？”
辰安挑眉：“院長想問的是什么？鎮遠鏢局？還是楊威和林如煙之死？”
“我只是想單純聽一聽辰公子的見解。”李長風直視辰安，“您將那么重要的賬本交給我，目的是什么？”
那雙眼睛銳利如鷹，似乎要穿透皮肉，看到辰安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辰安笑了。
“呵呵，李院長，要聽真心話？”
“自然。”
“好。”辰安放下茶杯，神色認真起來，“那我就說說。作為夏國人，遇到這種事情，自然不能坐視不理。但起初，我并沒有別的想法。”
他頓了頓，繼續道：“林如煙派鎮遠鏢局的人殺我，所以我殺了鎮遠鏢局的人。僅此而已。只是沒想到，后面會牽扯出這么多事來——楊家、賬本、兵部……這些都是意外。”
李長風靜靜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所以，都只是巧合？”
“那不然呢？”辰安反問，“李院長難不成以為，我蟄伏王都多年，特意來調查這些事情？”
“又或者，李院長認為，我故意挑起大夏內亂？”
“呵呵，李院長，別忘了，大夏立國以來……”
辰安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倒是帶著幾分嘲諷看向了李長風：“若非危機我的性命，我想我們之間，永遠不會有瓜葛。”
“而我也不會參與這件事情。”
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李長風點點頭：“辰公子也別介意。只是作為監察司院長，考慮的事情總要復雜些。我并無惡意。”
“我知道。”辰安回應。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那么，陛下會怎么做？”
李長風神色微凝：“陛下的想法，不是我等能揣摩的。”
“就院長而言，”辰安身體前傾，“你覺得楊家此番會如何？”
“今日，楊家已經被陛下召入宮。”
辰安聞言，眼中閃過一抹了然。
“單獨？”
“內閣、中樞皆在。”李長風回應道。
“看來，咱們的帝王終究還是處處被掣肘啊。”辰安突然意識到了什么，若是要動楊家的話，就不會是召喚入宮了，而是，雷霆手段抄家！
李長風抬眼：“辰公子猜到了？”
“不難猜。”辰安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楊頂天不僅是鎮東大元帥，更是國公，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陛下若要對楊家出手，除非一擊致命，否則不會輕舉妄動。”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
“就是可惜了。罪魁禍首，犯下滔天大罪，卻仍然能逍遙法外！”
說這話時，辰安眼里爆發出毫不掩飾的殺意。
那殺意如實質般在堂內彌漫，連燭火都似暗了幾分。
李長風心頭微震。
他見過太多人，有憤怒的，有怨恨的，有瘋狂的。
但像辰安這樣——平靜中藏著雷霆之怒，淡漠下隱著血海深仇的，卻極少見。
“辰公子，”李長風沉聲道，“朝廷局勢風云變化。您雖然提供了有力證據，可終究不能直擊要害。況且，陛下這么做，也是不想讓您卷入其中。”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畢竟，您的身份……”
辰安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李長風話里的意思。
落幕辰家，恥辱之子。
這樣的身份，若再卷入朝堂黨爭，只怕……
“所以，這次陛下也只略施小懲？”辰安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李長風點頭：“楊家會交出幾個替罪羊，兵部那幾個位置……也會換人。但楊頂天本人，動不了。”
辰安閉上眼睛。
良久，才緩緩睜開。
“難怪陛下要關我在這里。不僅是想給我一點教訓，也是不想讓我壞了陛下的計劃吧？”
李長風聽得心驚。
他沒想到辰安看得這么透，但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能隱忍五年，三年贅婿，先天武師之人，豈是尋常之輩？
“什么時候放我出去？”辰安忽然問。
“應該還有幾日，但不會太久。”李長風道，“陛下本來也沒打算對您做什么。況且……”
他頓了頓：“還有百草堂醫仙為公子求情。等朝廷上徹底定下來，公子便可離開。”
“小醫仙？”辰安挑眉。
他心里明白，念安出手，必定是有條件的。這條件怕是不輕，倒是讓夏王占了便宜。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不會多說什么。
人情欠下了，日后還便是。
“李院長，可否敢問一句，這次，即便不會動楊家，可他們犯下的事情呢？”
“育安堂那些孩子，危機仍在！”
“林家勾結楊威……”
“還有通敵之事！”辰安一一說到，每說一次，眼里都帶著殺意。
“辰公子放心，育安堂的事情會循循漸進，李牧醫師入宮后，育安堂將會交由念安堂負責，并且陛下會撥款一千萬兩。”
“林家負責人已經進京，這件事情，總會有交代的。”
“楊賢父子呢？”
李長風沒有說話，大概率會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辰安明白了。
他雖然悲憤，但實際上早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
“院長，”辰安忽然開口，“我出去時，想帶兩個人。”
李長風一怔：“兩個？”
“木清風知道了我的事情，我若不收留他，你們也容不下他。這是一個。”辰安道。
李長風點頭。
辰安果然猜到了，原本這就是他的目的。
“那以后我這劣徒就勞煩公子照顧了。”李院長起身行禮。
“院長客氣了。”
“那另一個呢？”李長風詢問道。
辰安直視李長風，一字一句:
“我要帶萬人屠離開。”
堂內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