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袋上居然層層疊疊地扣著三個黃色的安全帽。
最外面那個安全帽的帶子勒得他雙下巴都凸了出來。
李懷德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張寫滿字的信紙。
那上面清楚地寫著他要把僅存的幾百塊錢私房錢留給鄉下的遠房外甥。
吳碩偉雙手插在中山裝的口袋里溜達著走了進來。
看著這滿車間如臨大敵的陣勢忍不住笑出了聲。
“洪老，您這帶著大伙兒在這兒大眼瞪小眼是打算用意念給機器點火嗎？”吳碩偉走到主控臺前伸長脖子看了看那幾個復雜的壓力表。
洪老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連連擺手。
“碩偉，可別拿我們尋開心了。”洪老指著旁邊幾個空蕩蕩的儀表盤底座大倒苦水。
“咱們這套設備是東拼西湊弄出來的核心部件。”
“現在最要命的是缺乏高精度的壓力控制儀表。”
“這合成氨反應塔里的壓力一旦失去控制那就是一顆威力巨大的重磅炸彈。”
“就憑咱們這幾個老舊的機械壓力閥去調控簡直就是在盲人摸象。”
吳碩偉轉過頭看向躲在防爆門后面的李懷德。
“廠長，您這造型挺別致啊！是打算去西天取經還是準備登月啊？”吳碩偉扯著嗓子沖著防爆門的方向喊了一句。
李懷德哆哆嗦嗦地從門縫里探出半個腦袋。
“老弟你就別挖苦我了。”李懷德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哭腔。
“這可是搞化工設備啊！稍有不慎咱們整個軋鋼廠都得跟著上天。”
“我這遺書都寫好了就揣在兜里呢！”
“要不咱們還是先向上面申請調撥幾個高級儀表再來試車？”
吳碩偉冷哼了一聲走到防爆門前一把將李懷德拽了出來。
“您這話可就是典型的右傾逃跑主義路線了。”吳碩偉居高臨下地看著雙腿發軟的李懷德。
“咱們工人階級搞技術革新哪有條件完全具備了才上的道理。”
“如果遇到一點困難就退縮那咱們這秘密車間還有什么存在的意義。”
“您這三個安全帽擋不住爆炸的威力只能擋住您那顆為無產階級事業奮斗的決心。”
李懷德被吳碩偉這幾頂大帽子扣得暈頭轉向。
一邊用袖子擦汗一邊委屈地辯解。
“我這不是怕給國家財產造成損失嘛！”李懷德把手里的遺書往兜里塞了塞。
“這要是真炸了咱們倆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吳碩偉懶得理會李懷德的抱怨直接大步走到那臺龐大的機器跟前。
洪老嚇得趕緊上前阻攔。
“使不得啊！”洪老張開雙臂擋在前面。
“這壓力閥必須得經過嚴密的計算才能動手擰。”
“你這樣貿然上去可是要出人命的。”
吳碩偉輕輕撥開洪老的手。
把耳朵貼在粗壯的進氣管道上閉上眼睛仔細聽了聽里面的氣流聲。
吳碩偉的腦海中浮現出大師級機械學精通帶來的無數數據模型。
甚至不需要看那些簡陋的儀表盤就能準確感知到管道內每一絲壓力的變化。
“把一號進氣閥打開三分之一。”吳碩偉連眼睛都沒睜開直接下達了指令。
旁邊的技術員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還愣著干什么等我請你們吃飯嗎？”吳碩偉提高了音量。
那個技術員這才如夢初醒趕緊跑過去轉動紅色的閥門轉輪。
隨著閥門開啟管道里傳來一陣沉悶的氣流聲。
吳碩偉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二號回流閥向左擰兩圈半。”吳碩偉繼續下達指令。
“三號減壓閥閉合到底。”吳碩偉平穩地指揮著現場的每一個人。
技術員們在吳碩偉的指揮下像陀螺一樣圍著機器飛速轉動。
管道里發出的聲音從一開始的雜亂無章逐漸變得有節奏起來。
吳碩偉終于睜開眼睛走到主控臺前毫不猶豫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點火按鈕。
伴隨著一聲低沉的轟鳴聲整個機器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排氣管里噴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機器開始發出順暢而有規律的運轉聲。
洪老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主控臺上的那塊老舊壓力表。
那根黑色的指針在表盤上劇烈跳動了幾下最終穩穩地停在了代表安全的紅線邊緣。
一絲不多一毫不少。
整個車間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那臺合成氨設備在不知疲倦地轟鳴。
洪老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控制臺前。
他雙手捂著臉眼淚順著指縫流了下來。
“成了我們真的造出大化肥設備了。”洪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那幾個年輕的技術員也跟著跪在地上相擁而泣。
李懷德站在防爆門旁邊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他一把扯下頭上那三個滑稽的安全帽像一頭發瘋的野豬一樣朝著吳碩偉沖了過去。
李懷德撲通一聲撲倒在吳碩偉腳下死死抱住了吳碩偉的大腿。
“義父啊！您就是咱們軋鋼廠的親爹......”李懷德把鼻涕眼淚全都抹在了吳碩偉的褲腿上。
“我就知道跟著您干絕對能成大事。”
“您這哪里是在調機器?你這分明就是在給咱們廠逆天改命啊！”
吳碩偉嫌棄地皺起眉頭抬起腳在李懷德的肩膀上踹了一下。
“廠長您趕緊給我起來注意點廠長干部的形象。”吳碩偉沒好氣地斥責道。
“我今年才三十出頭，可不收您這么大歲數的干兒子。”
“您要是再敢在車間里搞這種封建社會拜干爹的做派，我明天就把您這副德行匯報給龔部長。”
李懷德被吳碩偉踹開后也不生氣笑，嘻嘻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現在看吳碩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尊活著的財神爺。
就在這群人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時車間頂部通風管道的陰影里躲著一雙眼睛。
那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廠服的男人。
手里緊緊攥著兩個用黃色油紙包裹的炸藥包。
這個男人是潛伏在軋鋼廠多年的敵特分子代號‘老鬼’。
他接到上級的死命令必須破壞掉軋鋼廠這座秘密建設的地下車間。
‘老鬼’趴在冰冷的鐵皮管道上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他看著下面那個連儀表都不看僅憑耳朵聽聲音就能調控高壓設備的年輕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這到底是搞科學還是搞巫術？”
更讓他覺得荒謬的是--那個平時高高在上的李廠長居然抱著那個年輕人的大腿喊義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