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似乎在腦海中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推演。他一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摩挲。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那雙飽經風霜的眸子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權衡，只剩下決斷。
“兩年。”他看著劉宇，突然問道，“如果把全國最好的資源都給你，你需要多久？”
劉宇挺直了背脊，這個數字他早已在心中盤算過無數次。
“報告首長，我有十足的把握，最多兩年，拿出樣機！三年之內，形成量產能力！”
這是一個軍令狀。
一個石破天驚的承諾。
要知道，盧海教授在報告里，給出的最樂觀估計，也是五年。
“好！”
領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他那清瘦的身體里，在這一刻爆發出山一般的氣勢。
“這個項目，我批了！院委那邊，我去說！”
他走到劉宇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再問你一句，這個第四代計算機研發項目，你敢不敢接過來，親自掛帥？”
劉宇“刷”地一下站起身，立正站好，聲音洪亮如鐘：
“保證完成任務！”
“好！好！好！”
領導連說三個好字，臉上的笑容充滿了欣慰和期待。他親自將一份蓋著“絕密”字樣的空白項目任命文件推到劉宇面前。
“需要什么人，什么設備，什么政策，你自己寫，寫完我來簽字蓋章！”
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放權！
然而，就在劉宇準備接過文件時，領導的語氣卻突然一轉，變得低沉而嚴肅。
“小劉啊，最近的風，有些不對。”
他重新坐下，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我們內部，有些人，看到我們追得快了，心里就急了。屁股坐歪了，總想著抄近路，手也伸得越來越長。”
劉宇的心頭一凜。
【來了，真正的敵人，在內部。】
“這個項目，明面上，我會在院委給你成立一個領導小組。”
“但實際上，你要低調，要把它藏起來。”領導的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點在了京郊一個不起眼的區域。
“盧海教授的計算所，目標太大，人多眼雜。”
“我給你一個建議，必要的時候，把核心的研發團隊，從計算所剝離出來，直接轉移到你那個不對外掛牌的工業技術研究院去。”
“你那里，級別夠高，保密性也強，像個鐵桶，外人插不進手。”
【釜底抽薪。高，實在是高。】
劉宇心中瞬間了然。
將核心團隊和項目物理隔離，釜底抽薪，直接斷了某些人伸手的可能。
這不僅僅是保護，更是一種敲打。
“我明白。”劉宇點頭，神色沉靜。
他沒有多問“有些人”是誰，也不需要問。到了這個層面，知道該知道的，做好該做的，就是最大的政治智慧。
“明白就好。”
領導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里，透著絕對的信任，“放手去干，不要怕犯錯誤。天塌下來，有我們這群老家伙給你頂著！”
這番話，分量重逾千鈞。
劉宇沒有再多說什么豪言壯語，只是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接過那份空白的任命文件，轉身離開。
李秘書一直將他送到樓外，看著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駛離，這才轉身回去。
辦公室內，李秘書輕聲問道：“首長，您把這么大的權限都交給他，是不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領導重新站到地圖前，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時空。
“這個國家，想要在未來的風暴里站穩腳跟，就需要這樣一柄最鋒利的‘矛’。”
“我們這些老家伙要做的，就是為他掃清障礙，讓他能心無旁騖地，向前沖。”
不到二十四小時。
一份印著鮮紅色抬頭的絕密文件，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送達了盧海教授所在的計算所。
文件內容簡單直接，卻字字千鈞：
一、經院委常委會研究決定，正式批準“第四代超大規模集成電路計算機”研發項目立項。
二、項目總負責人，由一機部工業技術研究院總工程師劉宇同志擔任，統籌技術總綱，全權負責項目推進。
三、由計算所所長盧海同志擔任項目副組長，負責協調科研人員及后勤保障工作。
四、項目所需經費、設備、人力，各相關部門必須無條件優先保障！
盧海教授拿著那份還帶著油墨香氣的滾燙文件，熬得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批準立項”四個大字，看了足足三遍。
前兩天，他還因為項目被駁回而氣得拍桌子，整宿整宿地睡不著，嘴上都起了燎泡。
現在，這份文件就像一劑強心針，狠狠扎進了他幾乎枯竭的心臟里。
他那張布滿疲憊和焦慮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著，先是想笑，嘴角咧開，卻發不出聲音。
緊接著，眼眶一熱，積攢了數日的憋屈、憤懣和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滾燙的濕意。
“嗚……”
這位在計算機領域奮斗了一輩子的老專家，此刻竟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他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電話，用顫抖卻洪亮的聲音吼道。
“通知下去！所有參與前期預研的同志，三分鐘之內，全部到一號會議室開會！一個都不許少！”
電話那頭的人，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了一跳，連聲應是。
一號會議室。
不到三分鐘，一百多名研究員已經擠滿了整個房間。
這些人，都是從第三代計算機項目中一路拼殺過來的核心骨干。連續數月的攻關，早已讓他們身心俱疲。
此刻，會議室里一片死寂，空氣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所有人都低著頭，眼神黯淡。
他們以為，這次緊急會議，是要宣布項目徹底下馬，團隊就地解散的噩耗。
一股悲涼的氣氛，在人群中蔓延。
盧海教授拿著文件，快步走上講臺。
他看著臺下這一張張熟悉而疲憊的面孔，看著這些為了國家計算機事業熬白了頭的戰友，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