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著劉宇，手指抖了半天。
最后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彎下腰，從桌子底下那只上了鎖的抽屜里，萬般不舍地摸出一個，印著“內部特供”字樣的小茶罐。
“半兩！最多半兩！”林副部長把茶罐死死攥在手里，活像護著自己的親兒子，“再多，你就把我這把老骨頭，拿去泡茶喝算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彌漫著被強行奪走心愛之物的怨念，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頂級龍井茶香。
劉宇心滿意足地，將那小半兩茶葉揣進兜里，動作行云流水，仿佛這東西本就該屬于他。
“你小子……”林副部長指著他哭笑不得，“我算是看明白了，卓部長那辦公室的門，以后得給你單配一把鎖。”
嘴上抱怨著，他手上卻沒停，拿起暖水瓶給劉宇面前，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續滿熱水。
茶香在熱氣蒸騰下愈發沁人心脾。
“行了，茶也給你了，氣也該順了。”
林副部長坐回座位，臉上的玩笑神色一收，變得鄭重起來：“說正事。建廠的文件，只是個開始。”
劉宇神色一正，端起茶杯安靜聽著。
林副部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幾分：“上個禮拜，院里開了個小范圍碰頭會，專門討論你們所的問題，會上意見很統一。”
他看著劉宇一字一頓道：“經院委和組織部聯合批復，從下個月一號起，工業技術研究所正式升格為正廳局級單位，你的個人級別，也一并調整。”
盡管心中早有預料，可這句話從林副部長嘴里說出來時，劉宇的心跳還是漏了半拍。
從副廳到正廳，一步之遙，卻是天壤之別。
這意味著他以后參加國家級項目會議，坐的不再是后排旁聽席，而是能跟部級領導對話的前排決策桌。
林副部長繼續道：“至于那個廠，名字叫‘數控機械配套廠’，但誰都知道，那就是給你造光刻機的‘雞窩’。”
“這只金母雞，得留在咱們一機部的院子里下蛋。”
他眼神閃過一絲銳利：“四機部那邊鼻子比狗還靈。”
“你們四微米技術成功的消息剛傳出去，他們的報告就遞上來了，想把你們整個所連人帶技術劃歸到電子工業部的盤子里去。”
劉宇眉梢輕輕一挑。來了。
“想得美！”林副部長冷哼一聲，端起自己的大茶缸像喝酒般猛灌一口。
“我跟老卓直接在會上頂回去了，理由很簡單：光刻機七分機械三分光學，跟他們電子口有什么關系？”
“再說了，你們研究所，一年能給國家掙幾千萬美刀外匯，他們四機部去年干了什么？除了伸手要錢就是伸手要政策！”
這番話粗俗直白，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林副部長放下茶缸，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最后院里拍了板，廠子歸你們研究所直管，人、財、物，你劉宇一個人說了算。”
“四機部那邊只保留技術協同的名頭，不許插手任何具體管理事務，說白了，就是讓他們看著、眼饞著，但手一寸也伸不進來！”
“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劉宇站起身理了理衣領準備告辭。
走到門口手已經碰到門把手，卻又突然回頭，動作快如閃電般抄起辦公桌上，那個沒來得及收的“內部特供”小茶罐，二話不說塞進大衣口袋。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林副部長只來得及瞪大眼睛，嘴巴張成“O”型。
“你……你小子！”林副部長反應過來猛地從椅子上彈起，指著門口溜出去的背影，氣得吹胡子瞪眼。
“說好了半兩！你連罐子都端了！給我留下！”
門外傳來劉宇帶著笑意的聲音：“林副部，謝了啊！等我們分廠投產，我給您送個純金的茶罐！”
“我呸！我稀罕你的金茶罐！我……”林副部長追到門口，看著走廊里越走越遠的背影，最終還是無奈地停住了腳步。
他搖了搖頭，笑罵道：“這個混小子，真是個土匪！”
下午，工業技術研究所所長辦公室內。
五個項目組的組長——老邱、李振華等人正襟危坐，神情嚴肅。
他們都是跟著劉宇，從一窮二白打拼起來的核心骨干，對劉宇的行事風格了如指掌。
若非天大的事，所長絕不會在項目攻堅的關鍵節點，將他們五人同時召到辦公室。
劉宇坐在辦公桌后，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親自給五人挨個倒了杯茶。
一股清冽的豆花香瞬間彌漫開來，僅是聞上一口，便讓人精神一振。
“都嘗嘗，剛從領導那兒‘化緣’來的雨前龍井。”劉宇端起自己的杯子示意了一下。
可眾人哪里有心思品茶？
作為資格最老的大師兄，老邱率先沉不住氣問道：“所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您上午去了部里，下午就把我們都叫來了。”
劉宇放下茶杯，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不是壞事，是天大的好事。”
他從抽屜里拿出那份紅頭文件，輕輕放在桌上，推向眾人。
“部里和院委聯合批復，同意我們研究所在京郊籌建一座直屬分廠，專門用于光刻機的研發、生產、裝配和調試。”
轟！
這個消息如同一顆炸雷驟然炸裂，瞬間在五位組長的腦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每個人都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呼吸幾乎停滯。
建廠？而且還是直屬分廠？
短短幾個字，卻承載著無法估量的意義。
在場的人彼此對視，無需多言，每個人心里都清楚。
這不僅僅是一個決定，這是一次徹底的蛻變。
他們將徹底擺脫過去那種，純粹埋頭理論、依賴外部合作的研究單位身份，真正擁有一片屬于自己的生產基地！
從今往后，設計好的圖紙，再也不需要送到別人的廠里，排隊等待生產。
核心技術、精密工藝，再也不必擔心會在流轉中泄露風險。
他們即將建立起一個，從研發創新到產品落地的完整閉環，真正把創意握在自己手中，把未來，攥在自己的生產線里。
“太好了！這下咱們就不用看兄弟單位的臉色了！”負責數控機床的二組組長，激動地一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