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劉宇拿起一張荷葉餅，抹上甜面醬，夾了幾片連皮帶肉的鴨肉，放上蔥絲和黃瓜條，熟練地卷成小筒，直接塞進于主任家那小子手里。
“嘗嘗，看叔叔卷的手藝怎么樣。”
那小子也不客氣，張大嘴咬了一口，油順著嘴角流下來，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喊：“香！真香！”
這一聲喊，把桌上的大人都逗樂了。
至此，于主任最后那點堅持，也在這歡聲笑語里徹底瓦解了。
于主任的妻子看著丈夫臉上難得的輕松笑容，又看了看孩子們滿足的模樣，心里對于劉宇夫妻倆的初次印象，無疑是相當不錯的。
全聚德店內的熱鬧勁兒，一直持續到晚上八點多。
窗外的長安街上，游行的隊伍還在敲鑼打鼓，高音喇叭里反復播放著，氫彈爆炸成功的喜訊。
店里的食客們也跟著激動，時不時就有人站起來喊兩嗓子，然后舉杯碰得清脆響亮。
劉宇給于主任倒上第三杯茅臺，自己也滿上。
“老于，來，咱們再干一個。”劉宇舉起酒杯，眼里閃著光，“為了氫彈，為了咱們的國家！”
于主任端起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眶有些發紅。
“為了國家。”他聲音有些哽咽。
兩個杯子在空中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劉宇一仰頭，把酒喝了個干凈。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胃里一陣暖意。
他看著于主任，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個男人，拿著二機部的高薪，卻連給孩子買只烤鴨都要猶豫。
不是他摳門，是他得養老家九口人。
母親年邁，弟弟妹妹還小，全指望著他這個大哥。
更重要的是，他做的那些工作，永遠不能對外人說。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甚至連名字都不能留下。
這才是真正的英雄。劉宇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紀錄片。
那些在大西北戈壁灘上，奉獻青春的科研工作者，很多人直到去世，家人都不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什么。
而他自己，雖然也在搞科研，但總歸是站在聚光燈下的。
報紙上有他的名字，廣播里有他的聲音，走在街上都有人認出來。
可于主任他們呢？一輩子默默無聞。
“劉總工，我敬您。”于主任突然開口，打斷了劉宇的思緒。
他站起身，鄭重地舉起酒杯：“要不是您搞出那臺百萬次計算機，我們這些人算到猴年馬月也算不出氫彈的構型。”
“這一杯，是我替二機部所有同志敬您的。”
劉宇趕緊站起來，擺擺手：“老于，你這話就見外了，咱們都是為國家做事，誰也離不開誰。”
他端起杯子，和于主任碰了一下：“再說了，沒有你們這些人日夜不停地計算驗證，我那臺計算機也就是個擺設。”
“真正的功臣，是你們。”
兩人一飲而盡。
桌上的孩子們早就吃飽了，正圍著趙蒙蕓聽她講故事。
瑞雪坐在媽媽腿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快要睡著了。
于主任的大兒子和斯年、豐年玩到一塊兒，三個小子在椅子間鉆來鉆去，鬧得不亦樂乎。
小女兒吃得小臉上都是油，靠在媽媽懷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于嫂子和趙蒙蕓聊得熱火朝天，兩個女人湊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
劉宇看著這一幕，嘴角揚起笑意。
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九點多，飯局終于散了。
趙蒙蕓讓服務員把剩下的半只烤鴨打包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遞給于嫂子。
“嫂子，這個您拿回去，明天給孩子們熱熱，還能吃一頓。”
于嫂子有些不好意思：“這怎么好意思……”
“拿著吧。”趙蒙蕓笑著說，“反正我們家也吃不完，放著也是浪費。”
于嫂子這才接過來，眼里閃著感激的光。
兩家人走出全聚德，街上的人流還是那么密集。
鑼鼓聲、歡呼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劉宇和于主任并肩站在店門口，看著這熱鬧的景象。
“老于，以后有“有什么困難，盡管來找我。”劉宇拍了拍于主任的肩膀，“咱們是戰友，別客氣。”
于主任用力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有些話，不用說出口，彼此都懂。
“那我們就先走了。”劉宇推起自行車，“路上小心。”
“您也是。”于主任說。
兩家人在喧鬧的街頭道別，各自融入人流。
于主任推著車，妻子走在一旁，兩個孩子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于嫂子突然停下腳步。
“老于，你看。”她指著車后座。
于主任轉過頭，看到后座上多了一個油紙包。
他愣了一下，打開一看，里面是半只烤鴨，還冒著熱氣。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是趙蒙蕓娟秀的字跡：“給孩子們留著，明天熱熱吃。”
于主任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于嫂子也抹起了眼淚：“劉總工一家，真是好人啊……”
于主任沒說話，只是把紙條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口袋里。
他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夜空。
那里，有一顆星星特別亮。
深夜，靜園二十一號院。
劉宇站在陽臺上，手里端著杯茶，遙望西北方向。
那里，是大西北的戈壁灘。
那里，有無數個像于主任一樣的人，正在為國家的未來默默奉獻。
劉宇想起了這些年走過的路。
從一窮二白，到原子彈爆炸；從原子彈，到氫彈；從電子管計算機，到百萬次計算機；從被技術封鎖，到自主研發。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
可正是這些艱難，才讓今天的成功顯得格外珍貴。
劉宇喝了口茶，茶水已經涼了，有些苦澀。
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
氫彈只是開始。
接下來，還有更多的技術要突破，更多的難關要攻克。
芯片、計算機、材料、工藝……每一項，都是硬骨頭。
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在這片土地上，有無數個像于主任一樣的人，在默默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