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正感嘆著，劉家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海中穿著新買的白襯衫，挺著標志性的將軍肚，邁著方步走出來。
他背著手，眼皮微抬，先掃了一眼那輛伏爾加，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艷羨，隨即老臉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
“小宇回來了？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讓你媽多備幾個菜。”劉海中徑直越過眾人，連眼角余光都沒分給劉光天夫婦，一門心思全在大兒子身上。
劉光天和周娟尷尬地站在原地，手里提著的點心顯得有些多余。
“爸。”劉宇喊了一聲，順手接過趙蒙蕓手里的東西，“光天和娟兒也回來了，咱們進屋說吧。”
劉海中這才像剛看見二兒子，敷衍地點點頭：“嗯，光天也回來了？行，一塊兒進屋吧。”
劉光天苦笑一聲，對著周娟聳了聳肩。
他早就習慣了。在劉海中眼里，兒子分兩種：一種是劉宇，那是光宗耀祖的“官”；另一種是劉光天和劉光福，那是傳宗接代的“民”。
進了屋，肉香味兒已經飄出來。
二大媽這些日子靠著劉宇的“經濟支持”，買肉也不再手軟。
桌上擺著一大盤紅燒肉，還有剛切好的全聚德烤鴨，白酒也備好了。
一家人圍坐，氣氛熱烈。
“來，小宇，爸敬你一杯。”劉海中端起酒杯，神色鄭重得像在開部委會議。
“今天部里那個報告，卓部長真批了？那往后，你這研究所是不是還得擴建？”
劉宇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擴建是肯定的。”
“不僅要擴建，還要成立專門的研發室，以后那里就是咱們國家科技的最高點。”
劉海中聽得心潮澎湃，雖然不懂集成電路，但他懂“最高點”意味著什么。
“好！有出息！”
他一拍大腿，又看向劉光天：“光天，你在廠里也得跟著你哥好好學，別整天鼓搗那些破零件，格局要打開！”
劉光天連連稱是，心里卻想：我哥那是造腦子，我這造胳膊腿的，能比嗎？
熱鬧的酒桌上，唯獨劉光福顯得格格不入。
他端著飯碗，頭埋得幾乎要塞進碗里，一口一口機械地扒拉白飯，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大哥劉宇那邊瞟。
心里那件關于工作分配的事，像塊千斤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以至于滿桌的雞鴨魚肉、飄著全聚德香氣的烤鴨。
甚至平日里最愛的紅燒肉，此刻嚼在嘴里都干巴巴的，如同嚼蠟。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農機廠那幾個字，修拖拉機、擺弄播種機，那能有什么出息？
就在劉光福心里七上八下，幾乎要把飯碗盯出個洞時，劉宇放下了筷子。
清脆的“嗒”一聲不大，卻讓整個飯桌瞬間安靜。
劉宇拿起毛巾擦了擦嘴，目光平靜地落在老三身上：“老三，工作介紹信下來了？分到農機廠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劉光福身上。
他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放下飯碗急聲道：“嗯！分到農機廠當技術員了。”
話音剛落，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不再藏著掖著，幾乎懇求地看著劉宇：“大哥，我不想去農機廠，我想進紅星廠！”
“農機廠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兒，跟擺弄鋤頭鐮刀有什么區別？我也是正經技校畢業的，我想跟您和二哥一樣，造咱們自己的機器！”
這話直白得甚至有點不知好歹。
一旁的劉海中眉頭一皺，剛要開口訓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眼神卻死死盯著大兒子劉宇的臉，想看看他是什么反應。
工作可是一輩子的事，老三說的雖然糙，但理不糙，能進紅星廠，誰愿意去農機廠刨土？
劉光天也停下筷子，嘿嘿一笑沒說話，只是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周娟，那意思好像在說：看吧，這小子也開竅了。
飯桌上的氣氛，因為劉光福這番話，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劉光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只見劉宇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就在劉光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以為這事要黃了的時候，劉宇動了。
他好整以暇地伸出手，從中山裝的內兜里掏出一封，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而后在劉光福幾乎停滯的呼吸中，將那封信推到了他面前。
“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這封介紹信拿好。”
劉光福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封信，上面隱約可見“軋鋼總廠”的紅色抬頭，他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
“大……大哥……”
“下周一，讓你二哥帶你一起去廠里，直接到人事科報到。”劉宇的聲音不疾不徐。
隨即轉向劉光天，眼神卻變得嚴肅起來：“光天，我當初是怎么跟你說的，你就怎么教光福，聽明白了嗎？”
劉光天一聽，立馬把胸脯拍得邦邦響，咧著大嘴笑了起來：“放心吧，大哥！有我看著，保管不讓這臭小子，在廠里打著您的旗號亂來！”
他斜了劉光福一眼，故意粗著嗓門道：“他要是敢翹尾巴，看我不把他腿打折了！”
耳邊，二哥劉光天還在喋喋不休地念叨著什么，劉光福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的眼，他的心，他的全部神魂，都被那封，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介紹信勾走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紙，那是能決定他一輩子命運的通行證！
劉光福愣了好半晌，才在二哥不耐煩的推搡下回過神，雙手有些顫抖地接了過去。
紙張入手，嶄新硬挺。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信紙上，最扎眼的是末尾那個鮮紅的印章，和旁邊龍飛鳳舞的簽名。
印章方方正正，刻著工業所所長，這幾個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光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個所長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