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機部部長正端著個掉了些漆的搪瓷缸子，聞言眼皮抬了抬，熱氣模糊了他的神情。
他慢悠悠吹開水面的茶葉浮沫，呷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腔：“哦？”
放下茶杯時，他嘴角噙著點笑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助理員聽：“這小子，剛順走我兩罐特供茶葉就不見人影，連送報告都得勞你跑一趟。”
這番熟稔的玩笑話，讓辦公室里略顯嚴肅的氣氛，頓時松快了幾分。
助理員也跟著笑了笑，連忙解釋：“領導，您可誤會劉所長了。”
“他本來要親自過來，人都到樓下了，結果計算所一個緊急電話，十萬火急把人叫走了。”
他回憶起早上的情形補充道：“我看他上車時那臉色，是真急了，估計計算所那邊碰上天大的要緊事了。”
一機部和中科院計算所并非一個體系，助理員雖好奇，卻很有分寸地沒多打聽。
“計算所的事？”部長臉上的笑意淡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能讓劉宇火急火燎撇下一切趕過去的，除了二機部那個“大炮仗”項目，還能有什么？
想到這，他隱隱有了猜測，卻沒深究，只道：“行吧，算他有正事。”
說著朝那份文件努了努嘴：“報告給我。”
助理員立刻雙手遞上文件，部長接過來掂了掂，入手不厚，神態依舊從容。
在他看來，這大概率是劉宇那個工業所的階段性進展匯報，或是申請經費、人才的請示。
如今整個一機部的資源都在朝工業所傾斜，只要報告不過分，他順手就能批。
很快，他撕開牛皮紙袋的封條，抽出報告。
然而翻開封面掃了一眼標題，整個人忽然僵住，剛剛還悠閑敲擊桌面的手猛地一頓，停在半空。
《關于中規模集成電路，研發成功暨首批應用規劃的報告》
短短一行黑體字，每個字都像炮彈在他腦子里轟然炸開。
部長后背不自覺挺得筆直，氣場瞬間變了。
下一刻，他將報告“啪”地平攤在桌面，幾乎一字一頓地往下看。
指尖劃過紙頁，當看到“單片集成元器件數量突破一千個”“經多輪高強度壓力測試，性能穩定”“初步良品率達百分之七”
幾行關鍵描述時，他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饒是見慣大風大浪，此刻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娘的……這就成了？”
中規模集成電路！成了？這速度比他最樂觀的預估還快了整整一年！
他本以為只是階段性匯報，沒想到劉宇不聲不響，直接把最終成果拍在了他桌上！
強行壓下擂鼓般的心跳，部長繼續往下翻。
當目光落在“首批應用規劃”幾個字上時，眼睛驟然一亮。
從震驚中涌起更強烈的狂喜：“好小子，不光把飯做熟了，連碗筷都給老子擺好了！”
他一把抓起報告，之前的從容閑適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餓狼見肉般的急切：“我倒要看看，你小子給我畫了張多大的餅！”
辦公室里，陽光透過明亮的窗戶灑在桌面，卻照不散報告字里行間的凜冽銳氣。
部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是老兵，也是老工業人，清楚這份報告若屬實，便不是幾頁紙，而是種花家工業挺起脊梁的鋼筋。
他略過前幾頁讓他頭暈目眩的“掩膜版精度”“光致抗蝕劑”等專業術語，直接翻到后半部分的應用規劃。
第一行字就讓他瞳孔驟然收縮：“第三代百萬次級計算機，核心架構方案。”
一機部部長攥著紙頁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眼下的109丙機，是傾盡全國之力，如繡花般一點點攢成的，運算速度卻不過三十萬次。
劉宇在報告里，以近乎冷靜到冷酷的筆觸寫道：依托中規模集成電路，可將運算速度直接推上百萬次大關，且體積縮小至原來的五分之一。
【這小子，是打算在算力上直接給老外來個‘釜底抽薪’啊。】
一機部部長腹誹了一句，心跳卻快得像在擂鼓，百萬次算力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大西北那個“大炮仗”的模擬數據處理時間能從數月縮短至數日，意味著天上的飛機、地下的導彈，都能裝上一顆“聰明的大腦”。
他繼續往下看，第二項應用是精密數控機床系統。
報告明確指出，現有數控系統依賴大量電子管與繼電器，故障率高，精度難以突破微米級。
而應用芯片的新一代系統，將實現對刀具軌跡的實時高精度補償。
“微米級……”一機部部長喃喃自語。
這意味著，以往只能靠頂級鉗工手感“磨”出的核心零件，今后只需按下按鈕，就能如流水線般批量生產。
這是工業母機的質變，是整個重工業體系的集體升維。
當一機部部長的目光移向第三部分——“國防電子化構想”時，只覺一股熱血直沖腦門。
雷達小型化、通信加密自動化、火控計算機集成化，劉宇在報告末尾，甚至用了極具攻擊性的詞匯：代差優勢。
“利用代差技術優勢，針對特定領域實現技術出口，反制西方封鎖，賺取高額外匯。”
一機部部長看到這一行，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聲脆響，連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三跳。
“好！好一個反制封鎖！”
他這輩子最憋屈的是什么？
就是每次想要尖端設備，都得看那些洋大人的臉色，還得被人家像防賊一樣提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