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的小臉蛋因為運動而紅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她用力點點頭，聲音清脆又響亮，再沒有了初見時的怯懦：“來！曾姐姐明天見！”
“明天見！”
兩個小家伙鄭重地揮手告別。
瑞雪像一只快活的小鳥，轉身跑向趙蒙蕓，一頭扎進媽媽的懷里，仰著小臉笑。
趙蒙蕓蹲下身，愛憐地幫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心頭一片柔軟。
劉宇則一把撈起沖到跟前的豐年，將他穩穩地架在自己的臂彎里。
回家的路上，路燈昏黃。
豐年雖然沒玩上跳皮筋，但那一首《馬蘭開花二十一》卻被他學了個十成十，他一邊走，一邊扯著脖子干嚎。
“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
那調子，起頭還在天上，結尾已經掉進了地溝里。
瑞雪在一旁聽得直皺眉，忍不住糾正道：“豐年，你唱錯了，是馬蘭開花，不是馬蘭開瓜。”
“就是開瓜！大西瓜！”豐年一邊跑，一邊扭著小屁股。
劉宇和趙蒙蕓并肩走在后面，看著兩個孩子打鬧。
“瑞雪，帶弟弟唱一遍給媽媽聽。”趙蒙蕓笑著提議。
瑞雪清了清嗓子，聲音清脆悅耳，像山間的清泉：“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
緊接著，豐年那破鑼嗓子也加入了進來：“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一個清脆，一個渾厚（跑調）；一個精準，一個狂野。
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這深秋的家屬院里，竟然形成了一種莫名的和諧感。
周一清晨，一機部集成電路試制車間。
空氣中彌漫著異丙醇和酸性蝕刻液混合的味道。
劉宇穿著白色的防塵服，透過高倍顯微鏡，死死盯著那片直徑僅有兩英寸的單晶硅片。
在后世，這玩意兒連給電子表做芯片都嫌寒磣，但在1960年代的當下，這就是通往數字時代的唯一門票。
“光刻膠的均勻度還是差了0.5微米。”劉宇直起身，揉了揉發酸的眼角，隨手在旁邊的記錄本上畫了一道橫線。
他的眉頭鎖得很緊。
九軸機床雖然有了“大腦”，但那是用無數分立式元件和電子管堆出來的，體積大得像個衣柜，功耗更是驚人。
想要實現真正的工業自動化，甚至未來的精確制導、衛星控制，中規模集成電路（IC）是繞不開的死穴。
可現在，工藝太落后了。
沒有超凈間，沒有高精度光刻機，甚至連高純度的化學試劑，都要靠他帶著人用土辦法一點點提純。
【工藝跟不上，設計再超前也是空中樓閣，看來得在擴散爐的溫控邏輯上再動動刀子。】
劉宇正思索著如何改進工藝，車間厚重的鉛門突然被“砰”地推開了。
老周喘著粗氣跑了進來，老臉上紅光滿面，像是在三九天喝了二兩老白干，興奮得胡子都在抖。
“劉工！快！別搗鼓你那‘玻璃片子’了！”
老周一把抓住劉宇的胳膊，聲音大得震天響：“張司長來了！人事司的張司長！帶著部里的紅頭文件，點名要見咱們研究處全體成員！”
劉宇摘下護目鏡，神色平靜：“嘉獎令下來了？”
老周激動得語無倫次：“何止是嘉獎令啊！那陣仗，段司長都只能在旁邊陪著笑，快走吧，大家伙兒都到齊了，就差你了！”
研發室大廳。
往日里叮當作響的機械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
研究處五十多號號人，個個站得筆直，眼神里閃爍著期待的光。
人群前方，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威嚴的中年人正站著。
他手里拿著一份牛皮紙封面的文件，正是人事司的張司長。
段文華站在一側，雖然努力保持著司長的儀態，但那雙不斷搓動的手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劉宇走進大廳的瞬間，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敬畏、崇拜、感激。
“劉宇同志，你可是讓我們好等啊。”張司長看到劉宇，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抹笑意。
他主動上前兩步，重重地握了握劉宇的手。
“大領導回去后，專門召開了專題會議，你為國家立下的功勞，部里看在眼里，國家也記在心里。”
劉宇微微欠身：“都是分內之事。”
張司長笑了笑，沒再多言，轉過身，面向全體研究員。
他猛地抖開手中的紅頭文件，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而有力：
“經一機部黨組研究決定，并報請院委批準，現對參與‘九軸五聯動數控系統’及‘自動化生產線’研發項目的相關人員，下達如下嘉獎令！”
全場瞬間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見。
“第一項：鑒于該項目在精密制造領域取得的跨時代突破，所有參與該項目的技術研究員，技術等級全部晉升一級！”
轟！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在這個時代，技術等級的晉升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工資的跳級，意味著供應糧的增加，更意味著在這個行業里挺起了腰桿子。
老周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這個年紀，技術等級想再往上爬一級，那得是熬資歷、拼老命，甚至得等上面有空缺。
可現在，劉宇帶著他們，只用了不到半年，就完成了別人十年的跨越。
“第二項！”張司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壓住了所有的議論。
“鑒于此次項目的特殊貢獻及戰略意義，經部委特批，所有參與人員的行政級別，同樣晉升一級！”
如果說第一項獎勵是“厚賞”，那這一項獎勵就是“史無前例”！
技術和行政雙晉升，這在一機部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老……老周，我沒聽錯吧？”小張顫抖著聲音，拽了拽老周的袖子，“我這……這就成副科級技術員了？”
老周沒理他，只是死死盯著臺上的劉宇。
他心里明白，這份獎勵看似是給大家的，其實是部里在通過這種方式，向全世界宣告劉宇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