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刻起，李懷德心中的如意算盤徹底被打得粉碎。
什么爭權奪利，什么架空老楊，全都是狗屁！
伺候好劉宇，把這臺軋機搞出來，才是他李懷德這輩子唯一的出路。
……
與此同時，在計算所的獨立辦公室內，劉宇正伏案奮筆疾書。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內的臺燈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暈。
四輥軋機的核心設計已然完成，剩下的制造和調試工作，是一個漫長且繁瑣的過程。
既然部里已經協調好了各方資源，他正好可以騰出精力，將注意力放在那即將啟動的“集成電路”項目上。
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家事需要處理。
劉宇拿起鋼筆，在一張印有“XX部技術委員會”抬頭的信箋上，筆走龍蛇般書寫著。
這并非什么公文，而是一封簡短的介紹信。
內容很簡單，就是推薦劉光天同志前往紅星軋鋼廠技術科報到，協助進行資料整理和圖紙歸檔工作。
雖然只是一份打雜的差事，但這封信的分量，卻重如千金。
落款處，劉宇沒有簽署那個令人矚目的總工頭銜，而是蓋上了一枚鮮紅的私章，旁邊附上了一個代表級別的內部編號。
在這個年代，這種內部推薦信，往往比正式的調令還要管用。
將信箋折好，塞進信封，劉宇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
老二這小子雖然平時看著不靠譜，但這幾天倒是老實了許多。
把他安排進紅星廠，一方面是解決他的工作問題，另一方面也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免得他在外面惹是生非。
至于他能不能成才，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次日清晨，紅星軋鋼廠的大門口。
寒風裹挾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劉光天穿著一件半新的棉大衣，脖子上圍著他娘織的灰色圍巾，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站在廠門口，心臟像擂鼓一般撲通撲通直跳。
這就是紅星廠啊！
看著那兩扇高大的鐵門，還有進進出出的工人，劉光天眼里滿是憧憬。
以前他只是聽院里的鄰居吹噓廠里的事兒，什么食堂的饅頭有多白，澡堂的水有多熱。如今，他也算是這里的一員了？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
門衛室里鉆出一個，穿著厚棉衣的保衛干事，手里拎著一根警棍，一臉警惕地盯著劉光天。
這年頭，廠里的安保級別可是很高的，尤其最近正在搞技術革新，生面孔一律嚴格盤查。
劉光天嚇了一跳，趕緊把手里的信封遞了過去，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同志，我是來報到的。”
保衛干事狐疑地接過信封，上下打量了劉光天幾眼，“報到？這都幾點了？招工辦早關門了。”
嘴上這么說著，他還……他漫不經心地抽出了里面的信紙。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鮮紅的抬頭，和那個特殊的內部編號上時，原本懶散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雖說只是個看大門的，可在廠里混了這么多年，眼力還是有的。
這種信箋，平時只有上面來檢查的大領導才會用！
再看那個名字——劉光天。
保衛干事腦子里靈光一閃，最近廠里可是傳得沸沸揚揚，說是那位通天的劉總工有個弟弟要來上班。
難道就是眼前這小子？
“哎喲！原來是劉同志啊！”
保衛干事那張冷臉瞬間緩和下來，笑得比外面的雪還要燦爛：“誤會，誤會！快請進，外面冷，要不要進屋喝口熱水？”
這前后的巨大反差，把劉光天弄得有些發愣。
他雖然知道大哥厲害，但也沒想到一張紙，就能讓這兇神惡煞的門衛，變得像親大爺一樣。
“不…不用了，我得去人事科報到。”劉光天有些結巴地擺擺手，趕緊往廠里走去。
“慢走啊！人事科在辦公樓二樓左拐！”
保衛干事熱情地在后面喊道，直到劉光天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這才嘖嘖兩聲：“這才是真佛啊，以后得關照點。”
辦公樓內，暖氣燒得很足。
人事科的辦事員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婦女，正在織毛衣。
聽到敲門聲，她有些不耐煩地抬頭：“誰啊？進來。”
劉光天推門進去，把信封放在桌上：“您好，我是來報到的。”
辦事員放下手里的毛衣，拿起信封掃了一眼，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她扶了扶眼鏡，仔細核對了一下那個編號，然后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您是…劉光天同志？”辦事員的聲音都變了調，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是，是我。”劉光天點點頭，手心里全是汗。
“哎呀，早就聽李廠長交代過了，說今天有個重要的人才要來。”
辦事員手忙腳亂地找出一張入職表格，甚至還貼心地遞過一支鋼筆：“您先填個表，手續我都給您辦好了，直接簽字就行。”
劉光天握著鋼筆，看著那張表格，心里百感交集。
這就是大哥說的“安排好了”？
這哪里是安排，簡直就是鋪好了紅地毯等著他走啊！
填到家庭關系那一欄時，劉光天筆尖頓了頓。
大哥昨晚特意囑咐過，在廠里要低調，別打著他的旗號招搖撞騙。
“那個…同志，這一欄…”劉光天指了指“主要社會關系”。
“哎喲，您看著填就行，不填也沒事！”
辦事員也是個精明人，立馬心領神會：“咱們廠主要看個人能力，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劉光天松了口氣，飛快地填填完了表格。
“行了，您拿著這個條子去技術科找張科長。”
辦事員蓋好章，雙手將條子遞給劉光天，那態度比對待自己親兒子還要親切：“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時來問我。”
走出人事科，劉光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摸了摸胸口那張薄薄的入職通知單，感覺就像揣著一塊燙手的金磚。
“大哥啊大哥，你這到底是多大的官啊……”劉光天小聲嘀咕著，挺直腰桿，朝著技術科的方向走去。
雖然大哥不讓他顯擺，但這并不影響他心里那股得意勁兒。
狐假虎威的感覺，著實爽快。
但他更明白，這威風是借來的，要想真正在廠里站穩腳跟，還得看自己這雙手能不能干出實實在在的成績來。
樓道盡頭，技術科的大門虛掩著，里面隱約傳來激烈的討論聲。
劉光天整理了一下衣領，輕輕推開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