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將目光從那拔地而起的鋼鐵骨架上收回，落在王建國和李副廠長兩張，滿是熱切的臉上。
合并，成立一個超級大廠。
這個提議如同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漣漪遠超想象。
“小宇，你聽我說。”
王建國見他沉思，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空氣中飄來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這新車間是個寶貝，可寶貝也得有人伺候。”
“我們紅星廠幾千號工人，都是跟著我從槍林彈雨里走過來的老底子，紀律性那是沒得說！”
“管理方面，我和老李搭班子這么多年，把廠里上上下下都打理得順順當當。”
“技術工人、后勤保障、原料采購，哪一樣我們不是現成的？非要部里再重新組建一支隊伍，那得浪費多少時間，走多少彎路啊？”
李副廠長在旁邊連連點頭，補充道：“就是這個理兒！而且，咱們紅星廠現在搞電器創匯，正到了需要技術升級的時候。”
“要是能把新車間合并進來，咱們廠里那些老舊設備，就能優先淘汰一批，這不僅是給國家制造母機，也是壯大我們自己啊！”
兩位廠領導一唱一和，把合并的好處詳細地講了出來。
劉宇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兩人是看上了“先鋒一號”這只會下金蛋的母雞，這種想法不難理解，誰不眼饞呢？
——
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應合并這個過于宏大的話題，畢竟這也不是他一個總設計師能拍板決定的。
他話鋒一轉，拋出一個對方最難以拒絕的誘餌：“王廠長，李廠長，合并的事，得部里領導們去研究，不過眼下，我倒是可以給你們透個底。”
王建國和李副廠長立刻豎起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
“新車間量產的第一批十臺機床，我可以做主，優先給咱們紅星廠留兩臺。”
“兩臺！”王建國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激動地一把抓住劉宇的手，那力道仿佛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小宇！你這可是……”他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李副廠長也是滿臉的不可思議，隨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沒。
兩臺五軸數控機床！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們紅星廠的生產能力，將直接大幅提升，一躍成為全國機械加工領域的頂尖存在！
“你放心！”
王建國用力拍著胸脯，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新車間的擴建，我親自盯著！哪個施工隊敢磨洋工，我就狠狠抽他！保證保質保量，提前完工！”
中午，劉宇沒回部里，直接留在了紅星廠的食堂。
消息不知怎么就傳開了，他一走進熱氣騰騰的大食堂，就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工人們端著飯盆，紛紛熱情地跟他打招呼，那眼神里的尊敬和親近，是發自內心的。
劉宇端著一份白菜燉豆腐和兩個大饅頭，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
他一邊吃，一邊跟周圍的工友們聊天，簡單介紹了新機床的厲害之處，告訴他們。
以后加工那些復雜的零件，再也不用靠老師傅們，憑著一雙巧手一點點地磨了，機器自己就能完成，又快又好。
工人們聽得既新奇又興奮，整個食堂都回蕩著嗡嗡的議論聲和爽朗的笑聲。
劉宇謝絕了王建國非要開車送他的熱情，騎著自行車，迎著冬日凜冽的寒風，回到了部里。
時間一晃，就到了臘月二十五。年關將至，部委大院里也增添了幾分辭舊迎新的氛圍。
劉宇正伏在辦公桌上，對第二臺“先鋒一號”的最終裝配圖紙做最后的校對，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是后勤處的一位干事，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
“劉工，這是您這個月的工資，還有部里發的年終嘉獎和各種票證，您清點一下。”
劉宇接過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入手的重量讓他微微一愣，他打開封口，里面的東西嘩啦一下倒在桌上。
除了嶄新的大團結，還有一沓厚厚的票證。
他先拿起工資條，上面的數字讓他眼皮跳了一下。
“行政級別：15級，工資：119元。工程師技術補貼：50元。合計：169元。”
他的行政級別，竟然悄無聲息地從17級提到了15級！
這還不算完，工資條下面，還壓著一張單獨的獎金單，上面用紅筆寫著“‘先鋒一號’項目特殊貢獻獎”，金額是——一百元整！
旁邊，還有一堆副食券、半尺厚的肉票和一張能買五十斤白面的糧票。
后勤干事看著他臉上的驚訝，笑得更燦爛了：
“劉工，林司長特意交代了，您的年終福利，像豬肉、粉條、大白菜之類的，下午就直接給您送到大院的家里去，不用您自己跑一趟了。”
傍晚，劉宇回到家，趙蒙蕓已經做好了晚飯，他把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遞了過去。
“這個月工資發了，你收著。”
趙蒙蕓接過來，手指剛一碰到，就感覺有些不對勁。
這分量，比平時重了不止一倍，她狐疑地看了劉宇一眼，打開信封，當看到里面那一沓嶄新的鈔票和各種票證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把錢和票證全部倒在飯桌上，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當數清楚劉宇的工資加獎金，再算上她自己的那份，兩人的眼睛都亮了。
“一百六十九，再加一百獎金，就是二百六十九，再加上我的五十六塊……”
趙蒙蕓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咱們家這個月，光工資獎金就有三百二十五塊！”
三百二十五塊！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僅三十來塊的年代，這筆錢無疑是一筆巨款。
“這么多錢，放在家里不安全，明天我請個假，去銀行存起來。”趙蒙呈小心翼翼地將錢重新裝進信封，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喜悅，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劉宇看著妻子那副小財迷的模樣，心中既覺好笑又倍感溫暖。
他想起后世一些網絡小說中的情節，主角回到這個年代，總認為把錢存進銀行是愚蠢之舉，覺得會遭遇通貨膨脹，不如換成黃金古董。
但實際上，在這個年代，銀行儲蓄不僅利息不低，還有各式各樣的有獎儲蓄，是普通老百姓最為信賴、也最具保值性的理財方式。
那些所謂的“先見之明”，不過是脫離時代背景的一廂情愿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