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熊代表團的車隊剛消失在視野盡頭,紅星廠便如同瞬間燒沸的開水,徹底喧鬧起來。
各個車間里,機器重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傳送帶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工人們干勁十足地甩開膀子,仿佛要把剛才圍觀時憋著的那股勁兒,全都使在手里的活計上。
三萬臺訂單,這可不是小事。
整個工廠的生產計劃都重新排過,每一顆螺絲釘的生產都精確到了小時。
深夜,紅星廠依舊燈火璀璨,宛如一顆落在城南的星辰,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軋鋼廠,同樣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冶金部的大樓里,一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新上任的軋鋼廠副廠長李懷德正襟危坐,手里捧著一個搪瓷缸,腰桿挺得筆直。
他對面,田司長正低頭審閱著他帶來的,關于電烤箱項目不銹鋼供應的報告,辦公室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水味,和老舊木質家具的味道。
“懷德同志,你們軋鋼廠這次態度很積極啊。”
田司長放下報告,滿意地點點頭:“這個特種不銹鋼的產能,一定要保證。”
“這不僅是給紅星廠供料,更是關系到咱們國家,能不能順利抵償外債的大事,容不得半點馬虎。”
“請司長放心,我們已經成立了專項小組,我親自盯著,保證按時按質完成任務!”李懷德連忙表態。
就在這時,桌上那臺紅色的電話機,突兀地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田司長接起電話,只“喂”了一聲,眉頭便慢慢挑了起來。
他聽著電話那頭的話,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為驚訝,最后露出一絲哭笑不得的感慨。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最后,他只說了句“知道了”,便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但氣氛卻大不相同了。
李懷德能感覺到,田司長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意味。
田司長身體向后靠在寬大的椅背上,語氣悠長:“懷德啊,你們知道紅星廠那個總設計師,劉宇吧?”
李懷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知道,我們廠供應的材料就是為了他設計的電烤箱,聽說是個很厲害的年輕人。”
田司長失笑地搖了搖頭:“何止是厲害,今天毛熊代表團去參觀,那個商務參贊伊萬諾夫,你知道是什么人嗎?出了名的傲慢。”
“結果呢,被那個劉宇幾句話說得心服口服,當場就要用二十倍的薪水把他挖走。”
李懷德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還不算完。”
田司長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像是要平復一下心情:“劉宇當場拒絕了,結果你猜怎么著?”
“那個伊萬諾夫,為了表達敬意,也為了日后能有機會交流,以私人名義,送了劉宇一臺2654型精密臥式車床。”
“2654型!”李懷德再也無法保持鎮定,失聲驚呼。
他也是搞工業的,這個型號代表著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一臺機床,那是一座技術高峰的入場券!
田司長看著李懷德震驚的表情,緩緩說道:“沒錯,現在啊,這個劉宇可不單單是一機部的寶貝了。”
“外貿部、外交部,還有我們……都盯著呢,你們軋鋼廠是這個項目的直接供應商,這個關系,得天獨厚啊。”
“懷德同志,你要明白,有時候,搞好人際關系,比埋頭攻克技術難關更重要。”
田司長的話說得點到為止,但李懷德卻聽得心頭一震。
他走出冶金部大樓,被深夜的涼風一吹,腦子從未如此清醒過。
他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掏出一根煙點上,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雙眼閃爍著精明的光。
劉宇……他怎么也沒想到,那個曾經和他住在一個大院里,在他眼里還有些木訥的年輕人,竟然在短短時間內,成長到了如此地步。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技術人才了,這是一個能攪動幾個部委風云,讓毛熊都為之折服的戰略級人物!
田司長的提醒,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子里所有的思路。
交好劉宇?直接去送禮?太俗氣,也太明顯,反而會惹人反感。
李懷德的腦中飛速盤算著,一個念頭漸漸清晰起來,他猛地掐滅了煙頭,發動汽車,車子調轉方向,朝著軋鋼廠疾馳而去。
半小時后,鍛工車間主任鄧愛國的家門被敲響了。
“李……李廠長?您怎么這么晚來了?”鄧愛國披著衣服打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李懷德,頓時睡意全無。
李懷德邁步走進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有點急事。”
“老鄧,你們車間的老張,下個月就該退休了吧?他那個副主任的位置,你有人選了嗎?”
鄧愛國一愣,連忙說道:“正準備跟您匯報呢,我覺得二組的組長王大力不錯,技術好,人也踏實。”
李懷德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王大力?換一個人,車間里是不是有個叫劉海中的老師傅?”
鄧愛國想了想,才記起這個名字:“劉海中?有,是有這么個人。”
“七級鍛工,技術還行,就是平時話不多,人有點悶,不太合群。”
李懷德一錘定音:“就他了,明天你就把推薦報告打上來,我來批,讓劉海中接替老張,擔任車間副主任。”
鄧愛國徹底懵了,他完全想不通,提拔一個各方面都不算突出,甚至還有點性格缺陷的老工人當副主任,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懷德看著他滿臉的困惑,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鄧愛國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老鄧,你找個機會告訴劉海中,就說廠領導很看好他,覺得他這樣的老實人,才值得托付重任。”
“讓他好好干,只要干出成績,以后還有的是機會,明白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