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一旦松弛，積壓已久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涌來。
他只想做點什么，做點與圖紙、數(shù)據(jù)、代碼、零件全然無關的事。
“今天，咱們去什剎海劃船！”早飯時，劉宇的提議讓整個家瞬間熱鬧起來。
回到臥室，他脫下那身常年不變的藍色工作服，從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凈的白襯衫。
趙蒙蕓走過來，自然地幫他撫平衣領上的褶皺，手指輕柔地掠過他的喉結。
“還是穿這個好看，像個讀書人。”她仰起頭望著丈夫。
燈光下，劉宇的臉龐雖因勞累顯得清瘦，但那雙眼睛褪去工作時的銳利后，格外深邃溫柔。
常年少見陽光的皮膚很白，配上挺括的白襯衫，依舊是那個能讓她一眼心動的英俊青年。
趙蒙蕓看得有些出神，情不自禁踮起腳湊了上去。
劉宇笑著低下頭，正要回應妻子難得的主動，臥室門“砰”地被撞開。
“爸！媽！你們在偷偷摸摸干嘛呢！”兒子豐年像小炮彈似的沖進來，后面還跟著三個小尾巴。
趙蒙蕓鬧了個大紅臉，趕緊推開劉宇，嗔怪地瞪了眼冒失的兒子。
劉宇倒面不改色，一把撈過沖在最前面的豐年，用胳膊夾住他的小腦袋使勁揉：“臭小子，越來越?jīng)]規(guī)矩，進門不知道敲門啊？”
“哎呀！爸！我錯了！頭發(fā)亂了！”豐年在他懷里掙扎。
“爸，你放開大哥！”女兒瑞雪心疼哥哥，跑過來拉他的胳膊。
劉宇立刻松手，臉上瞬間“轉陰為晴”，剛才的“兇神惡煞”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寵溺的溫柔。
他蹲下身幫女兒，理了理歪掉的蝴蝶結發(fā)卡，柔聲問：“我們家瑞雪今天真漂亮，等會兒想不想坐爸爸劃的船？”
“想！”瑞雪重重點頭，大眼睛笑成了彎彎的月牙。
跟在后面的斯年和祈年見狀，也湊上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劉宇瞥了他們一眼，態(tài)度又變回對大兒子的“粗暴”，伸出兩只手一邊一個，在他們腦門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看什么看？準備好了沒有？誰出門磨磨蹭蹭，今天就別想吃冰棍兒！”
“準備好了！”兩個小子捂著腦門異口同聲大喊，臉上卻全是笑意。
這截然不同的態(tài)度，看得趙蒙蕓又好氣又好笑——這男人，真是把“雙標”刻進了骨子里。
一家人笑鬧著興高采烈地準備出門。
趙蒙蕓拿上水壺和零食，孩子們已經(jīng)迫不及待守在門口，連空氣里都充滿快活的味道。
就在這時，“鈴鈴鈴——”客廳里那臺黑色轉盤電話機，突然響起急促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溫馨。
趙蒙蕓走過去接起電話，臉上還帶著笑意：“喂，您好？”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她的笑容瞬間凝固，神情變得嚴肅凝重：“喂？……爸？是您啊。”
“什么？娟兒要生了？！”
“現(xiàn)在在醫(yī)院？哪個醫(yī)院？……好，好，我們知道了！您別急，我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趙蒙蕓快步走到劉宇身邊，壓低聲音，臉上滿是焦急：“是爸打來的，光天家的周娟要生了，羊水破了，人已經(jīng)拉到協(xié)和醫(yī)院，讓我們有空趕緊過去！”
劉海中、劉光天、周娟……這些熟悉的名字，瞬間將劉宇從研究所所長的身份，拉回南鑼鼓巷，那個煙火氣十足的大雜院。
“那……我們還去劃船嗎？”女兒瑞雪仰著小臉小心翼翼地問，大眼睛里寫滿失望。
劉宇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頭，又看了看旁邊同樣失落的三個孩子。
他心里也有些遺憾，卻沒有絲毫猶豫，溫和而堅定地說：“劃船什么時候都能去，但二嬸生小寶寶是天大的事，我們必須去幫忙。”
“醫(yī)院里有很多事要做，這比劃船更重要，明白嗎？”
孩子們雖然不舍，還是懂事地點頭。
兒子豐年最先表態(tài)，學著大人的樣子一臉嚴肅地說：“爸，我們不去劃船了，二嬸生寶寶要緊，我們是哥哥姐姐，不能添亂，在家等消息就好！”
“對！我們等小寶寶！”瑞雪也用力點頭，懂事地附和。
“好，真是我的好孩子。”
趙蒙蕓欣慰地摸了摸孩子們的頭，隨即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簡單交代了幾句。
“你們在家乖乖的，我讓保育員王阿姨馬上過來陪你們，不許調皮。”
安排好家里，夫妻倆不再耽擱。
劉宇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朝門外喊：“小張，備車！立刻出發(fā)，去區(qū)醫(yī)院！”
門外立刻傳來一聲響亮而沉穩(wěn)的應答：“是，首長！”
一輛通體漆黑的伏爾加牌轎車，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滑行至樓下，車身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冷峻的光澤。
警衛(wèi)員小張，動作敏捷而專業(yè)地拉開后座車門，劉宇和趙蒙蕓迅速而有序地，俯身鉆進車內，整個過程流暢且沒有絲毫拖沓。
轎車隨即平穩(wěn)啟動，以既快速又謹慎的姿態(tài)，駛出靜園大院那片靜謐而安逸的區(qū)域，很快便融入了京城夜晚，依舊喧鬧不息的車流之中。
大約不過二十分鐘左右，這輛黑色轎車便精準而穩(wěn)當?shù)兀？吭诹宋挥谀翔尮南锼鶎倨瑓^(qū)的，那家區(qū)醫(yī)院門口。
剛開車門，一股混雜著來蘇水味、汗味，與各種食物氣息的渾濁空氣，便撲面而來。
嘈雜的人聲、嬰兒響亮的啼哭、家屬焦急的叫喊、護士高聲的呼喊，瞬間將他們包裹。
眼前是條擁擠不堪的走廊，斑駁的墻壁上貼著泛黃的宣傳畫，地上散落著紙屑與痰跡。
幾個家屬蹲在墻角，捧著搪瓷缸子呼嚕呼嚕地吃著面條。
這番景象讓趙蒙蕓眉頭緊蹙。
她下意識想起，自己當初生孩子的場景——總院寬敞明亮的高干病房里，安靜整潔，醫(yī)護人員輕聲細語，服務周到。
兩處對比，簡直天壤之別。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感慨，腳下不停，快步往產(chǎn)科病房走去。
產(chǎn)房門口，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急得滿頭大汗的青年，正在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步，六神無主地念叨：
“怎么還沒出來，可別出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