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身采用厚重的膠木材質(zhì)制成，沒有撥號盤，僅有一個搖柄和一個提手。
一條粗實的電話線從墻角引出，連接著這個沉默的“大家伙”。
深秋的清晨，部委大院的寧靜被一陣急促的剎車聲打破。
一輛刷著綠色油漆、側(cè)面噴有“郵電”二字的嘎斯卡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三號樓樓下。
車門推開，跳下兩個身著深藍色制服、腰間掛著皮電工包的漢子。
他們并未像往常那樣大聲吆喝，反而顯得有些拘謹。
他們從車斗里，搬出一捆粗實的黑皮電纜，又抬出一架折疊梯。
“師傅，你們這是……往哪家拉線啊？”
正在樓下遛彎的王大媽停下腳步，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這大院里雖然住的都是干部，但私人裝電話并非小事。
除了那幾位住在頂層的司領導，普通處長家里頂多有個分機，而且還得是辦公需要才行。
“三單元，三樓。”領頭的工人對照了一下手里的單子，語氣恭敬地說道，“劉宇劉所長家。”
“劉所長？”王大媽愣了一下，“這樓里哪有姓劉的所長？就一個研究處的劉處長。”
工人沒有搭理她，徑直走進了樓道。
此時，劉宇家中。
趙蒙蕓正系著圍裙在廚房忙碌著，聽到敲門聲，還以為是曾處長家來串門。
“來了來了。”她擦了擦手，推開門，卻看到兩個郵電局的工人站在門口，手里還捧著一個用紅綢布蓋著的木盒子。
“請問，這是劉宇所長的家嗎？”
趙蒙蕓有些懵，扶著門框點了點頭：“是劉宇家，但他不是所長，是處長……師傅，你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錯不了，一機部工業(yè)研究所，劉宇同志。”領頭的工人側(cè)過身，露出身后的黑皮電纜。
“我們是奉命來給劉所長安裝辦公專線的，這是機要線，得走獨立回路。”
趙蒙蕓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部委家屬院住了這么多年，基本常識還是懂的。
普通干部的電話，是從大院總機接出來的分機，打個電話得先喊“總機請接某某”。
可這工人嘴里說的“辦公專線”“機要線”，那是只有副廳局級以上的領導，才有資格配備的。
那是能直接通到部委辦公室，甚至通到更高層的紅頭線。
“師傅，這……這得不少錢吧？”趙蒙蕓有些局促地問道。
“劉夫人，您說笑了。”工人一邊熟練地在墻上打孔，一邊賠笑道，“這是公家配的辦公設施，劉所長現(xiàn)在的級別，這是標配。”
正說著，劉宇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襯衫，從臥室走了出來。
他手里還拿著幾張圖紙，看到屋里的動靜，神色十分平靜。
“來了？”劉宇沖工人點了點頭。
“劉所長！”兩個工人趕緊停下手里的活，挺直腰板打了個招呼。
趙蒙蕓一把拉住劉宇的胳膊，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驚疑：“老劉，這到底怎么回事？他們叫你所長，還說要裝專線，你不是才當上處長沒多久嗎？”
劉宇看著妻子那雙寫滿震撼的眼睛，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還沒來得及跟你說，部里昨天開會定了，研究處整體升格為工業(yè)研究所。”
“我這個處長，現(xiàn)在成了代理所長。”
趙蒙蕓嘴巴微張，半晌都沒合攏。
“所長？那不是……跟段司長平級了？”
“行政級別提到了十二級，算是副廳。”劉宇說得云淡風輕，仿佛在說今天早飯吃什么。
“以后工作忙，部里怕我來回跑耽誤事，特意批了這部專線。”
【十二級。】
趙蒙蕓感覺腦袋里“嗡”的一聲。
在這個講究論資排輩的年代，行政級別的每一級晉升都像是一道天塹。
劉宇從工程師到處長，已經(jīng)夠讓人矚目的了，可現(xiàn)在，他竟然直接跨進了“廳局級”的大門。
那不僅僅是工資漲了幾十塊錢的問題，那是地位的質(zhì)變。
樓道里，安裝專線的動靜越來越大。
原本在大院里散步的鄰居們，此刻都聚集在了劉家門口。
曾處長剛下班，還沒進家門，就看到郵電局的人往劉宇家拉線。
他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后的眼睛，瞬間閃過一抹復雜的光。
他是搞行政的，最清楚這根黑皮電纜所代表的意義。
“曾處，您瞧見了沒？”旁邊一位司局的科員湊過來，語氣中滿是羨慕，“劉宇家裝專線了，我剛才偷偷瞥了一眼，那電話機是紅色的。”
曾處長心中猛地一顫。
紅色電話機，那是身份的象征，是權(quán)力的延伸。
此前，他還覺得劉宇雖說算是個技術(shù)天才，但畢竟年紀輕，在官場上還得依靠他們這些老前輩的提攜。
可如今，人家都已經(jīng)把紅電話裝到屋里了。
“劉工……不，現(xiàn)在得稱劉所長了。”曾處長苦笑著搖了搖頭。
“曾處，您說這劉宇才多大啊？都已經(jīng)是副廳級別了？”科員酸溜溜地問了一句。
曾處長轉(zhuǎn)過頭，神情嚴肅地說道：“酸什么呀？人家手里的九軸機床，可是救了咱們一機部的命。”
“大領導親自接見，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功勞換來的，你要是能親手做出一條自動化生產(chǎn)線，部里也會給你裝紅電話。”
科員尷尬地閉上了嘴。
屋里，工人已經(jīng)將電話機安裝完畢。
那是一部通體暗紅的電話，沒有撥號盤，機身穩(wěn)重大氣，透著一股肅穆的氣息。
它靜靜地擺在劉宇書桌的角落，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
“劉所長，線接通了，您可以試一下。”工人擦了擦額頭的汗，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劉宇走上前去，手剛搭在聽筒上。
“叮鈴鈴——！”
清脆而急促的鈴聲突然響起，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響亮。
趙蒙蕓嚇了一跳，鄰居們也都紛紛伸長了脖子張望。
這電話剛裝好，誰會打進來呢？
劉宇沉穩(wěn)地拿起聽筒：“我是劉宇。”
聽筒里傳來一個略顯激動，卻又帶著幾分慈祥的聲音：“是宇子嗎？我是媽！”
劉宇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媽？您怎么知道這個號碼的？”
那是他的丈母娘，趙蒙蕓的母親，老人家消息靈通，家里也有些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