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轎車的尾氣，尚未在胡同口消散殆盡，周家正房里的空氣，卻好似被那堆紅票子點燃了一般。
桌上那六十六塊錢，還有那一疊色彩斑斕的票證，宛如一座沉甸甸地壓在人心口上的大山，讓人移不開視線。
周衛東捧著茶杯的手仍在微微顫抖，這哪是什么彩禮，分明是給他們老周家的面子鍍上了一層金身。
胡同里誰家娶媳婦，不是給個十塊八塊意思一下。
最多二十塊，可劉家倒好，直接翻了三倍不止，還有那令人眼紅的“三轉一響”票據。
要是這事傳出去，明天媒婆能把劉家的門檻踏破。
周衛南這會兒徹底沒了先前的官架子，他圍著桌子轉了兩圈，那眼神比見到親爹還熱切。
他心里那算盤珠子撥得飛快，這劉宇哪里只是個技術員，分明就是條通天的粗大腿。
以后自己在部里能不能晉升，全指望這條線了。
他甚至開始后悔剛才在門口，沒多給劉光天那小子遞根煙，哪怕幫忙擦擦車也好。
兩家人趁熱打鐵，把婚期定在了五一勞動節。
這日子好，全國人民都慶祝，既符合政治要求又喜慶熱鬧，還能省下一筆辦酒席的假期請假條。
劉海中拍著胸脯保證，到時候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讓整個南鑼鼓巷都跟著沾沾喜氣。
周家老兩口自然是一百個樂意，恨不得明天就把閨女嫁過去。
對于劉宇來說，這場喧鬧的提親，不過是生活中的一朵小浪花。
伏爾加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向后倒退，劉海中還在后座喋喋不休地，規劃著婚禮的排場。
從酒席的涼菜要拌海蜇皮，到喜糖得買大白兔，事無巨細。
劉宇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腦子里卻已經轉到了另一個頻道。
弟弟的婚事算是塵埃落定，只要這小子別犯糊涂，日子總能過下去。
至于能不能過得紅火，那是他們兩口子的造化，自己這個當大哥的，路鋪好了，橋架好了，總不能連走路都替他走。
相比起這些家長里短，此時在他腦海中翻騰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電路圖和冰冷的金屬參數。
新的一周，清晨帶著幾分涼意的陽光，穿透了紅星軋鋼廠技術科的玻璃窗。
劉宇辦公桌上的煙灰缸里，已經積了兩個煙頭，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煙草香。
他手里捏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巨大的繪圖紙上勾勒出最后一條線條。
這是一張集成電路數控車間的初步設計圖，也是他這幾天熬夜的心血之作。
圖紙上那些復雜的線路和模塊，在外人眼里如同天書，在他眼里卻是即將改變這個時代工業格局的鑰匙。
這不僅僅是一個車間，更是未來工業母機的心臟。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爽朗的笑聲。
計算所的盧海教授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門而入，懷里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頭發亂得像個剛被雷劈過的雞窩，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劉處長！神了！真是神了！”
盧海把那摞文件往桌上一拍，震得劉宇剛畫好的圖紙都抖動了一下。
這位在計算機領域聲名遠揚的老教授，此刻激動得像個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他指著文件上的一組數據，唾沫橫飛：“我們按照你上次提出的思路，對計算機的運算邏輯進行了微調。”
“雖然還沒用上你的新芯片，但算力竟然提升了百分之十五！要是把你的小規模集成電路加上去，那還不得一飛沖天？”
劉宇放下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順手給盧海倒了一杯涼白開。
“百分之十五只是個開胃菜，現在的電子管計算機體積大、散熱差，信號傳輸過程中的衰減和干擾才是致命問題。”
“我的方案是把邏輯門電路集成化，縮短傳輸距離，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草圖，上面畫著幾個關鍵的節點連接示意。
盧海接過草圖，推了推鼻梁上厚得像瓶底一樣的眼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但眼里的光芒卻越來越盛。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這哪里是簡單的集成，分明是對現有計算機架構，所帶來的一次降維打擊。
盧海猛地一拍大腿，全然不顧是否會疼，開口說道：“妙啊……這里采用差分放大電路，來抑制共模干擾，這一招簡直太絕了！”
“不過，里面的信號同步是個大難題，咱們目前的算法，恐怕難以跟上如此快速的硬件響應速度。”
劉宇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這正是我找您的原因。”
“硬件方面我能夠解決，但軟硬件結合的參數對接，得依靠計算所的算力團隊。”
“我需要最為精確的時序分析，哪怕只有一微秒的誤差，在數控機床上都可能致使加工出來的零件報廢。”
盧海把胸脯拍得震天響，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都跟著顫動了兩下：“你放心！回去我就把所里那幾位骨干全調過來。”
“什么算法工程師、邏輯分析師，只要你需要，我連人帶行李都給你送來！咱們這次要是能成功，那可是為國家立下了大功！”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林司長，手里拿著一份紅頭文件，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隱隱透著幾分得意。
他看了一眼正處于興奮狀態的盧海，笑著搖了搖頭：“看來我來晚了，咱們的盧大教授已經搶先一步了。”
林司長把文件放在劉宇面前，那是院委特批的建設令。
紅色的印章鮮艷奪目，每一個字都彰顯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院里已經批準了，集成電路數控車間列為特級項目，一路開綠燈。”
“物資、人員、場地，你要什么給什么，不過劉宇啊，你現在可是成了眾人爭搶的香餑餑了。”
林司長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帶著幾分調侃。
“怎么說？”劉宇挑了挑眉。
“冶金部那幫老領導聽說你搞出了新東西，天天往我辦公室打電話，詢問能不能把你借過去給他們的軋機進行升級。”
“輕工部也是，說是想搞什么自動化紡織，就連鐵道部都來湊趣，問能不能給火車頭裝個智能系統，我現在每天接電話，耳朵都快被磨出繭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