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煤爐子燒得正旺，鐵皮煙囪被烤得微微發紅，偶爾會發出細微的崩裂聲響。
李懷德脫下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里面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
這位平日里在軋鋼廠叱咤風云的李副廠長，此刻正微微欠著身子，手里提著那把紫砂茶壺，動作嫻熟地為劉宇面前的茶杯續水。
碧綠的茶葉在滾水中翻滾，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瞬間彌漫了這間不大的堂屋。
劉海中站在一旁搓著手，想要上前幫忙，卻被李懷德一個眼神制止了。
這哪像是副廠長，這周到的架勢，簡直比廠里招待所的服務員還要到位。
李懷德看著坐在太師椅上神色淡然的劉宇，心里的天平早就嚴重傾斜了。
半年前，他還覺得這年輕人不過是靠著幾分技術、運氣好的毛頭小子，可如今，這人在他眼里的分量，比那幾噸重的軋鋼機還要重。
前些日子去老丈人那兒拜年，那位在冶金部當副部長的岳父大人，特意把他叫進書房，語重心長地告誡了他一番。
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清楚，劉宇這人的檔案在部里是掛了號的，履歷十分耀眼。
只是年紀輕了點，要是再年長幾歲，哪怕是一機部通用機械司的副司長位置，他都能穩穩坐上。
李懷德是個聰明人，更是官場上的老手。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這輩子能混到副廳級的副廠長就算到頂了，再想往上晉升，難如登天。
可劉宇不一樣，他就像一條潛藏的蛟龍，現在不過是在這四合院的淺灘里稍作歇息，遲早會一飛沖天。
“劉工，您嘗嘗這茶，這是前幾天我去部里開會，順便從我岳父那兒拿來的明前龍井。”
李懷德放下茶壺，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里帶著討好，卻又不過分諂媚。
“雖然比不上您在部里喝的特供茶，但也算是咱們這兒能找到的頂尖好茶了。”
劉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微點頭。
這李懷德雖然為人圓滑，但眼力見兒確實無可挑剔。
李懷德見劉宇神色和緩，這才敢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邊屁股，他沖著站在門口像根木樁似的秘書招了招手。
秘書趕緊捧著那一堆禮盒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除了那兩條中華煙和兩瓶茅臺，最顯眼的是那幾個花花綠綠的鐵皮盒子，還有一個印著米老鼠圖案的透明塑料袋。
“劉工，這還有些小玩意兒。”李懷德指著那個袋子，語氣里帶著幾分炫耀。
“這是上海那邊新出的ABC米老鼠奶糖，也就是咱們常說的大白兔的前身。”
“這東西現在有錢都買不到，全是用來創匯的，我托了不少關系才弄來幾斤，給家里的弟弟妹妹嘗嘗鮮。”
劉光天和劉光福兩兄弟原本在旁邊裝老實，一聽這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年頭，普通水果糖都是稀罕物，更別提這種帶著奶香味的高級糖果了，那可是得有外匯券才能在友誼商店見到的寶貝。
李懷德又從公文包里抽出兩張紅底金字的獎狀，雙手遞到劉宇面前。
“劉工，這兩張獎狀，一張是咱們廠里的，一張是局里特批的。”李懷德收起笑容，語氣變得格外誠懇。
“說實話，要不是您那一手，四輥軋機的改造技術，咱們廠今年的生產指標別說超額完成，就是想達標都困難。”
“現在咱們廠的鋼板合格率翻了兩番，連部里的領導都點名表揚了。”
這話說得沒錯，自從用了劉宇提供的技術圖紙，軋鋼廠那幾臺老舊的機器就像吃了大力丸，效率高得驚人。
原本一直壓他一頭的楊廠長，這回在年終總結會上也是無話可說，只能干瞪眼看著他李懷德出盡風頭。
劉宇掃了一眼那兩張獎狀，隨手放在一旁，語氣平靜道：“李廠長過獎了。”
“我不過是提供了個思路，具體的改造工作，還是廠里的技術員沒日沒夜做出來的，功勞是大家的。”
“哎，劉工您太謙虛了！”李懷德連連擺手，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些技術員我清楚，一個個那是撥一撥動一動，沒有您這過硬的本事，他們可攬不下這棘手的活兒。”
“我瞧著啊，照目前這發展勢頭，不出五年，您肩上還得再多擔幾份重任，到時候部里的副部長職位，恐怕都得給您留著呢。”
這話要是換作旁人說，那無疑是捧殺。
但從李懷德嘴里說出來，卻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預判。
他是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了，冶金部和一機部，就如同重工業領域的親兄弟。
軋鋼廠以前不過是個二流單位，全靠劉宇的技術支持，才硬生生地躋身一流行列。
這根粗壯的大腿，必須緊緊抱住。
李懷德覺得時機差不多了，搓了搓膝蓋，終于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劉工，其實今天來，除了給您拜年，還有個不太好開口的請求。”李懷德壓低聲音，眼神中滿是期盼。
“您也清楚，咱們廠雖說軋機改造完成了，但配套的車間機器依舊雜亂無章。”
“我尋思著，能否請您年后抽出些時間，幫咱們技術科診斷診斷，建立一個專業的冶金體系？”
他生怕劉宇拒絕，趕忙補充道：“我知道您在部里工作繁忙。”
“要是您沒時間到廠里來，我就讓技術科的幾個骨干，天天守在部里門口，只要您哪怕在午飯時間指點個兩三句，那也是他們的福氣。”
這姿態，簡直低到了塵埃里。
劉宇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每響一下，李懷德的心就跟著揪一下。
其實這事兒對劉宇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在部里從事的是頂層設計，而工業體系的完善離不開基層的實踐數據。
去軋鋼廠指導，既能助力國家提高產能，又能豐富自己的履歷，還能讓李懷德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行吧。”劉宇停下手指，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年后我找個時間過去一趟，不過丑話說在前頭，我只負責技術指導，具體怎么實施，還得靠你們自己的人。”
李懷德一聽這話，激動得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