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為一機部大院里的每一塊磚瓦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劉宇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拐進了他那間專屬的大型車間。
剛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機油與金屬切削液的氣味便撲鼻而來。
車間中央，那臺嶄新的五軸數控中心靜靜地矗立著，旁邊，另一臺幾乎一模一樣的機器也已組裝完畢，通體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幾個年輕的研究員，正圍著機器熱烈地討論著什么，見到劉宇進來，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圍了上來。
“處長，您回來了！”
“處長，您留下的圖紙和流程我們都吃透了，第二臺已經復刻成功，精度完全達標！”
劉宇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徑直走到那臺新機器前。
他沒有去碰控制臺，而是伸出那雙布滿細小傷痕的手，用指關節輕輕敲了敲機床的底座，側耳傾聽那沉悶而堅實的回響。
隨后，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沿著導軌的接縫處緩緩滑過，感受著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平滑度。
他繞著機床走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處螺栓的扭矩標記，每一根線纜的捆扎走向。
最后，他停下腳步，看著那一張張寫滿期待的年輕臉龐，嘴角微微上揚：“干得不錯，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今晚都早點下班，明天開始，準備第三臺的物料。”
簡單的幾句話，讓整個車間的氣氛，瞬間變得輕松活躍起來。
臨近下班，四九城的街道成了自行車的海洋，清脆的鈴鐺聲交織在一起。
劉宇沒有回一機部分配的宿舍，而是騎著車，徑直朝著外交部大院的方向趕去。
車子停在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趙蒙蕓穿著一身得體的藍色工作服，正和同事說著話，不時朝著門口張望。
看到劉宇，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快步走了過來。
“怎么黑成這個樣子了？”她走到跟前，沒有問他去了哪里，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被烈日染成古銅色的臉頰。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了他那雙，滿是劃痕和老繭的手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出了一趟遠差。”劉宇握住她微涼的手，感受著那份細膩，“去了趟大西北，風沙大了點，不過收獲不小。”
回家的路上，劉宇騎著車，趙蒙蕓側坐在后座上，輕輕摟著他的腰。
晚風拂過，吹散了白日的燥熱，也吹來了路邊小飯館里飄出的陣陣飯菜香。
兩人住的小院里，趙蒙蕓很快就在廚房里忙碌起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抽油煙機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活最踏實的味道。
劉宇則坐在小飯桌旁，一邊擇著蔥，一邊講著路上的趣事。
他講了戈壁灘上比臉盆還大的月亮，講了當地牧民烤的全羊有多香。
甚至還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窩頭里吃出沙子時的獨特口感，逗得趙蒙蕓笑個不停。
他巧妙地避開了所有關于任務的細節，只將那段艱苦的經歷，描繪成了一場充滿異域風情的旅行。
飯后，夜色漸深，窗外傳來稀疏的蟲鳴聲。
趙蒙蕓收拾著碗筷，背對著他，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整整兩個月，一個電話都沒有，我還以為你…”
劉宇從身后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聞著她發間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有紀律，不讓打，我給你帶了禮物，就放在包里。”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而溫柔，“想你了。”
趙蒙蕓的身子微微一顫，所有的抱怨和擔憂，都在這三個字里煙消云散。
她轉過身，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上去。
第二天上午，劉宇剛在辦公室坐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熱茶，辦公室的門就被人一把推開。
王建國那張紅光滿面的大臉探了進來，嗓門洪亮得像廠里的廣播。
“我說劉老弟，你這可是玩失蹤啊！兩個月不見人影，我還以為你被哪個單位給挖走了！”
劉宇笑著起身給他倒了杯水：“王廠長，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快坐。”
王建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這才抹了抹嘴，興奮地一拍大腿：“我是來給你報喜的！你給的那個流水線生產方案，簡直神了！
我們紅星廠現在是三班倒，人停機器不停，洗衣機的產量是蹭蹭地往上漲！
不光是國內的訂單接到手軟，連廣交會那邊都傳回消息，好幾個東歐國家的外商都指名要咱們的‘紅星’牌洗衣機！”
他越說越激動，整個人幾乎要從沙發上彈起來。
看著王建國興奮的樣子，劉宇心里也由衷地感到高興。
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結果，工業的種子一旦播下，就會以驚人的速度生根發芽。
王建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提貨單，小心翼翼地推到劉宇面前，臉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容。
“劉老弟，咱們廠里上下都念著你的好，光口頭感謝太虛了，哥哥我給你辦了點實惠的。”
他指了指那張提貨單，“我用廠里的特供配額，給你批了一臺洗衣機！手續都辦好了，今天下班，我就派人開著卡車，直接給你送到家里去！”
劉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他自己設計的東西，最后竟然還要別人送。
“王廠長，這太客氣了，我家里地方小，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王建國把眼一瞪，不由分說地把提貨單塞進他手里，“這不光是我的意思，這是全廠工人的心意！”
“你媳婦不是在外交部工作嗎？以后洗衣服就不用自己動手搓啦，也讓她見識見識咱們國家工業的最新成果嘛！”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劉宇也不好再推辭。
他收下提貨單，開玩笑地說：“行，那我就不客氣了，下次王廠長再有什么新產品，可別忘了我。”
“那是肯定的！”王建國哈哈大笑，心滿意足地站起身，“行了，東西送到了，我也該回廠里盯著生產了，你忙你的，我先走啦！”
送走王建國后，劉宇看著手中的提貨單，想象著趙蒙蕓看到這個大家伙時，那驚訝的神情，臉上不禁露出了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