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是將軍府獨子，一直深受器重，霍家也好，先帝也好，都對他關照非常。父皇只有這一個親外甥，待他勝過親子。”周惜朝說，他隨意的抱著手臂笑了笑，“我和他站在一起，他倒像是個金尊玉貴的皇子，可是我一點也不嫉妒他。”

“因為在將軍府里，也有另一個人得到了最多的關愛，是嗎？”周晚吟了然的看著周惜朝。

他對霍云這個表弟很是容讓，大約是為了彌補什么。

“霍絮到了將軍府，就一直長在公主膝下，宮里的孩子也少，霍絮他……其實并不是一個很優秀的孩子。”周惜朝嘆了口氣，“他不如章懷太子聰慧，也遠不如阿云堅韌沉穩，甚至都不如殷溪老實，習武的時候會偷懶，讀書的時候會塞小抄，可是人的緣分就是這么奇妙，父皇和長公主都愛惜他，說是養子，恐怕他受委屈，其實從未讓他未去過半分。”

“他和霍將軍其實是……”

京中人人都說長公主與先將軍伉儷情深，生死相隨，周晚吟怎么也不能想象，霍云這種人的父親會搞出私生子。

“霍家這些年一直手握重兵，你可知是為何？”周惜朝道。

“因為霍家家風嚴謹，子弟刻苦？”

“當然不是。”周惜朝笑了一聲，“因為霍家每一代的宗主，都會尚公主。這是不成文的規矩，護衛周家皇朝的羽林軍，只能由周家公主的兒子統領。他們的兒子，會再尚新一代的公主。”

周晚吟總算理解了，為什么這個皇朝的皇帝，會這么喜歡外甥……

這一代一代的，霍家人的血統比周家人還周啊！

“阿云的父親是次子，他與江南沈氏的女子相戀，但沈氏一族雖在江南已經成了些氣候，祖上卻是霍家門下的馬奴，如今仍是寒門，五姓七貴并不肯與他們家成婚，他仗著家中寵愛，憤然留書出走，與那位沈姑娘私自成婚了，卻不想，霍家長子戰死沙場，他又回來了。”周惜朝一攤手，“他接過兄長的擔子，尚公主，鎮守邊境，卻沒有想到，他原先的妻子，流落江湖，還替他生了一個兒子，后面的是，就是你們知道的樣子了。”

“所以和牧羊女成婚生下孩子的，其實不是什么霍家旁支，而是……霍將軍他自己……”周晚吟無限唏噓的看著周惜朝，“這故事可真夠曲折的。”

“沒有什么牧羊女，她是當今吳郡刺史沈鈞的親妹妹，沈蘭，私奔之后流落北疆，這才成了牧羊女，又輾轉嫁了霍家旁支。”周惜朝抬手指了指周晚吟手中的牌子，“這東西，道長一直留著。”

“因為他知道，自己就是將軍府的人。”周晚吟一時無話，“可是他為何要走？先皇又為何……”

“當年賜婚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大內的密探無意中探出了此事，霍將軍自盡身亡，長公主受了刺激，也自盡了。”

“為何？”

“他騙了長公主所以自盡，長公主受了欺騙，所以也自盡了。”周惜朝苦笑，“如此說來，霍家人氣性大，阿云算是難得的沉穩可靠。”

“父皇這么多年對霍絮愛惜非常，尤甚親子，得知此事之后，恨不得殺他泄憤，殺又舍不得殺，放又不甘心放，便勒令他出家了。”周惜朝道，“那時候阿云才十二歲，將來還要執掌霍家，父皇不想阿云知道太多，便將此事壓了下來，要霍絮發誓此生絕不出現在他面前。”

周晚吟手指握緊了令牌，沒有說話。

有時候她覺得霍云的身上有一種異乎常人的天真，有時候有覺得他籠罩著濃濃的孤單。

卻沒有想到，他的世界，是這樣的荒誕……

深受家族器重保護的獨子，卻又不被偏愛。

他受人敬仰，被人愛戴，卻不被人珍惜。

好像廟里的菩薩，人人都跪在他面前，向他求富貴盼太平……

他們很愛很愛他……

因為他是如此的優秀，可靠，值得信任。

“有時候，不讓人知道真相，也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周晚吟淡淡道。

十三歲不到，父母一夕之間全沒了，哥哥不辭而別，天下太平的重擔壓到他的身上。

什么都不知道，卻要去承擔起這樣的重任，實在非常人所能為。

周惜朝看了看她，輕聲說：“你果然很愛他。”

“什么？”

“世上可憐之人那么多，你獨獨可憐他一個人。”周惜朝略微有些苦澀的笑了一下。

周晚吟茫然的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是那么回事。

造化弄人，也不是只弄了霍云一個。

霍將軍也好，長公主也好，霍絮也好，哪個不可憐？

她抬眼看了看周惜朝，卻瞥見他身后不遠處長廊里站著的殷溪。

“其實，你若是肯回頭，不難發現，心疼你的人也很多。”她壞心眼的指了指他身后。

周惜朝回頭，殷溪抱著寶劍，靠在柱子上，顯然聽他們說話聽了許久，人已經快要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