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傅用手摸了摸，又敲了敲：“是舊滲，應(yīng)是往年雨季雨水從瓦縫滲下積蓄的。需將這一片墻皮鏟掉，晾干，重新抹灰。”
“可會影響工期？”蘇微雨問。
“多費(fèi)一日工。”周師傅道，“但必須處理，否則日后刷了漆也易脫落。”
“那就處理。”蘇微雨干脆道，“該做的活一樣不能省。”
看完東廂房，又去看西廂房。這里將來要做儲物間，墻面已簡單清掃，周師傅指著幾處：“這里、這里，需加釘木架，方便日后放置貨架。地面也需多加一層防潮的油氈。”
蘇微雨一一記下。
回到前堂，隔墻已拆了大半，視野頓時(shí)開闊許多。蕭玉珍用帕子掩著口鼻，低聲道：“嫂子，這里灰塵大，你去后院歇歇吧。”
“無妨。”蘇微雨走到窗邊，看著工匠們忙碌，“玉珍，桌椅器皿的單子擬好了嗎？”
“擬了個(gè)初稿。”蕭玉珍從袖中取出幾張紙，“方桌八張，配長凳十六張。另設(shè)四個(gè)雅間，用屏風(fēng)隔斷，每個(gè)雅間配小圓桌一張，繡墩四個(gè)。碗碟定了白瓷青花和粉彩兩種花色，各六十套。筷子、湯匙、茶具另算。還有后廚用的鍋灶、籠屜、大小盆罐……”
蘇微雨接過單子細(xì)看，不時(shí)問幾句。兩人正商量著，王順提著個(gè)大食盒從后門進(jìn)來，見了蘇微雨，忙行禮。
“今日又試了什么？”蘇微雨問。
“按少夫人說的，試了辣味蘸醬的薄餅卷肉，還有微辣的雞肉丸。”王順打開食盒，里頭是幾小碟試吃品，“另外，用北地買來的沙蔥試做了沙蔥雞蛋餅，味道很特別。”
蘇微雨各嘗了嘗。辣醬咸香帶微辣，確實(shí)開胃。沙蔥雞蛋餅有股獨(dú)特的辛香，與京蔥不同。
“周師傅，各位師傅，都歇歇手，來嘗嘗新點(diǎn)心。”蘇微雨招呼道。
匠人們放下工具，洗了手圍過來。王順將吃食分給大家。周師傅嘗了塊沙蔥雞蛋餅，點(diǎn)頭道：“這個(gè)香，有我們老家的味兒。”
一個(gè)年輕匠人愛吃辣，對辣醬卷肉贊不絕口。
蘇微雨看著眾人反應(yīng)，心里有了數(shù)。她對王順道：“辣醬和沙蔥餅都可記下。另外，這幾日你多琢磨幾樣適合夏日的涼拌小菜，要爽口開胃的。”
“是，少夫人。”
工人們吃完，又各自忙開。蘇微雨和蕭玉珍在還算干凈的后院角落坐下。蕭玉珍翻著單子，忽然道：“嫂子，屏風(fēng)的花樣，我想著用些清新雅致的，比如竹影、蘭草、蝶戲花間之類，與吃食的精致相配。”
“可以。”蘇微雨道，“你去‘云錦軒’找錢師傅商量，他懂這些。料子用素紗或絹帛，別太厚重。”
“好。”
日頭漸高，鋪?zhàn)永锴么蚵曃赐！ＬK微雨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忙碌的景象。雜亂之中，新鋪?zhàn)拥妮喞央[約可見。她盤算著，照這進(jìn)度，月底泥瓦活確能完工。接下來便是木匠漆匠，同時(shí)置辦器皿、培訓(xùn)人手……
回府后，蘇微雨剛換了家常衣裳，正想去看蕭寧，國公夫人院里的趙嬤嬤便來了。
“少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蘇微雨跟著去了正院。國公夫人正坐在臨窗的榻上，手里拿著封信，見她進(jìn)來，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
“母親找我？”蘇微雨依言坐下。
國公夫人將手中的信遞過來，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卻帶著點(diǎn)似笑非笑：“煜兒來信了。給你的。”
蘇微雨眼睛一亮，伸手接過。信封厚實(shí)，是軍中常用的牛皮紙，封口火漆完好。她正要拆，卻聽國公夫人又道：“給我的那封，就半頁紙，說了說路上平安，五市進(jìn)展，末尾問家里安好。給你的這封，”她頓了頓，看著蘇微雨手里明顯厚出一截的信封，“怕是三頁紙都寫不完吧？”
蘇微雨拆信的手停在半空，臉頰頓時(shí)有些發(fā)熱。
國公夫人看著她微紅的臉，眼里終于露出些笑意，擺擺手：“行了，不笑你們小夫妻了。快拿回去看吧，知道你也坐不住了。我這里不用你陪了。”
蘇微雨攥著信，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福了福：“那兒媳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國公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完了，若有什么要緊事，再來告訴我一聲。”
“是。”
蘇微雨退出正房，腳步不自覺加快了些。穿過庭院時(shí)，傍晚的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點(diǎn)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急切和隱隱的雀躍。
回到凝輝院，露珠見她腳步匆匆，手里緊緊攥著封信，抿嘴笑了，識趣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里只剩下蘇微雨一人。她走到窗邊的書案前坐下，小心地拆開火漆，抽出信紙。果然厚厚一疊，展開來，足足三頁，密密麻麻都是蕭煜挺拔有力的字跡。
她先快速掃了一眼開頭，是尋常的報(bào)平安，說已平安抵達(dá)云州，路上順利。接著便詳細(xì)說起黑河灘的營建：地基已夯實(shí)，首批房舍的梁柱正在架設(shè)，雖然沿途運(yùn)輸仍有拖延，但進(jìn)度尚可。他見了北蠻派駐的官員，初步商定了聯(lián)合巡防的細(xì)則。又提到當(dāng)?shù)貧夂蚋稍铮L(fēng)沙比預(yù)想大，但隨行人員皆安好。
第二頁，筆鋒一轉(zhuǎn)，寫了他抽空去看了當(dāng)年邊城之戰(zhàn)的地方，草已長得很高，幾乎看不出舊日痕跡。又寫北地集市上的見聞，皮毛藥材的成色，當(dāng)?shù)厝说娘嬍沉?xí)慣，甚至詳細(xì)描述了一種用奶皮子卷野果干的吃法，說或許可以改良后放進(jìn)她的食鋪。
第三頁，字跡似乎更舒展了些。問府中可好，寧兒是否聽話，母親身體如何。問她鋪?zhàn)有蘅樋蛇€順利，提醒她莫要太過勞累。末尾，簡單幾句：北地夜空星辰極亮，與京城不同。望珍重，勿念。
蘇微雨一個(gè)字一個(gè)字地看著，看到他說北地星辰時(shí)，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仿佛能看見他站在遼闊的草原或戈壁灘上，仰頭望天的身影。
她將信仔細(xì)看了兩遍，才小心折好，收進(jìn)一個(gè)紫檀木的小匣子里，和之前他偶爾寄回的簡短軍報(bào)放在一處。
然后，她鋪開紙，研墨提筆，開始回信。先說了家中一切安好，寧兒又長高了些，母親身體康健。又詳細(xì)寫了鋪?zhàn)有蘅樀倪M(jìn)度，王順新試的幾樣吃食，以及安遠(yuǎn)侯夫人壽宴上的事。末了，也添上一句：京中近日多雨，園中石榴花開得正好。望保重，早日歸。
寫罷，她吹干墨跡，封好信。喚來露珠，讓她明日一早交給府里往北境送公文的長隨，一并捎去。
做完這些，窗外天色已暗。蘇微雨走到廊下，望向北方天際。那里星辰未現(xiàn)，只有沉沉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