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魯愣了一下，顯然這位客人要求不低，但看在銀子的份上，他立刻點頭，“熱水沒問題，這就讓伙計燒，吃的…有剛烤好的馕餅和羊肉湯，再加點奶酪？保證干凈！”他拍著胸脯保證。
“可以。”
風(fēng)衍言簡意賅。
他拿起兩片木牌鑰匙，轉(zhuǎn)身走向店門口。
阿扎木還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暮色和旅店透出的燈火光影交界處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風(fēng)衍走到他面前，將其中一片木牌鑰匙遞了過去，“今晚住這里。”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事。
阿扎木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看鑰匙，又看看風(fēng)衍平靜無波的臉，再看看旅店那扇對他而言代表著“不可進入”的門，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住旅店？
他？
“我…我…”阿扎木下意識地想拒絕，或者解釋自己隨便找個地方就能對付一晚，但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熱水和食物一會兒送到我房間，”風(fēng)衍打斷了他的囁嚅，語氣不容置疑，“洗個澡，換掉你那身衣服，吃飽睡足，明天才有精神繼續(xù)做事。”
說完，風(fēng)衍不再給阿扎木反應(yīng)的時間，轉(zhuǎn)身徑直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阿扎木手里緊緊攥著那塊木質(zhì)鑰匙牌，冰涼的觸感提醒他這不是夢。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著堂內(nèi)那些客人投射過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破爛的衣服和臟兮兮的臉上，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無措。
最終，對食物的本能渴望，以及內(nèi)心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被當(dāng)作“人”而非蟲子對待的奇異感覺，壓倒了所有的惶恐不安。
阿扎木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挺直他那瘦小的脊背，學(xué)著風(fēng)衍的樣子，盡量目不斜視，帶著無比的拘謹(jǐn)一步一步走進了旅店的大門，在那些目光的注視下，有些同手同腳地走向樓梯。
踏在木板吱呀聲的臺階上，走向一個對他而言如同夢幻泡泡般的不真實夜晚。
……
深夜。
阿扎木躺在干凈柔軟的床上，身上裹著對他來說異常溫暖的被子，仿佛被一團云包裹著。
熱水澡洗去了經(jīng)年的污垢，皮膚甚至有些陌生的光滑感，肚皮飽脹，嘴里殘留著濃郁的奶酪味道——這是他從未有過、甚至不敢想象的滿足。
幸福感將他淹沒。
他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發(fā)出滿足的咕噥聲。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會傻笑，一會又皺起眉頭發(fā)愁。
他緊緊抱著被子，試圖將這一刻的觸感、氣味、溫度，甚至窗外隱約傳來的、此刻都顯得不那么嘈雜的市井聲，都牢牢刻進骨頭里，生怕一覺醒來，自己又回到了冰冷骯臟的墻角。
良久，他亢奮的神經(jīng)稍稍平復(fù)。
就在思維清晰起來的瞬間，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猛地劈開了他沉浸在幸福中的懵懂意識。
大人……大人是什么時候……能那樣流暢地和庫魯老板說話的？！
阿扎木猛地坐起身，心臟在溫暖的被窩里劇烈地跳動起來，像一面被砸響的破鼓。
他清楚地記得下午初見時，風(fēng)衍大人說的薩珊語是多么的生硬，帶著古怪的口音，詞匯也貧乏得很，只能勉強蹦出幾個詞。
可是剛才在旅店柜臺前，大人對老板庫魯說的話，交流幾乎已經(jīng)沒有障礙！
滿打滿算，從下午在成衣店到現(xiàn)在，也不過……半天時間？！
半天？！
這怎么可能？！
阿扎木當(dāng)初自己學(xué)說話，磕磕巴巴學(xué)了一兩年，還只會幾句罵人的臟話，大人竟然在短短半天里，就把一門陌生的語言掌握到這種地步？！
一時間，阿扎木的思緒像脫韁的野馬般狂奔起來。
他這才悚然驚覺，大人的身上，從頭到尾都籠罩著一層神秘感：
那迥異于他見過的任何人的氣質(zhì)，像雪山一樣清冽孤高。
他對那些穿著華麗袍子的貴族老爺視若無睹，眼神淡漠得像在看路邊的石頭。
卻偏偏對他這個最底層的、骯臟的流浪兒如此溫和慷慨，給了他無法想象的銀錢、食物、熱水澡，甚至……一張床！
這完全顛覆了阿扎木在塔蘭蘇爾嚴(yán)苛森嚴(yán)的等級社會中形成的認(rèn)知。
太多的疑惑、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感在小少年的心中翻騰交織。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那種感覺甚至壓過了對打擾大人休息的忐忑。
窗外夜色已深，但旅店走廊似乎還有微弱的燈光，阿扎木猶豫了下，掀開溫暖的被子，赤著腳踩在地板上，輕手輕腳地溜出自己的房間。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作響。
他來到隔壁風(fēng)衍大人的房門外，屏住呼吸，抬起手，用盡可能輕柔的力氣，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大人？”
阿扎木壓低了嗓子，帶著試探和恭敬問道，“您……睡了嗎？阿扎木……有點事想請教您。”
他側(cè)耳傾聽，將耳朵幾乎貼在了粗糙的木門上。
門內(nèi)，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回應(yīng)。
阿扎木又稍稍用力敲了兩下，聲音稍大了一些。
“大人？風(fēng)大人？”
依舊無人應(yīng)答。
不在嗎？阿扎木困惑地蹙緊了眉頭，這么晚了，大人能去哪里？塔蘭蘇爾的夜晚可不是什么安全散步的好地方。
他帶著滿腹的疑問和對大人安危的擔(dān)心，轉(zhuǎn)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重新躺回溫暖的床上，蓋好被子，腦子卻比剛才更加混亂。大人的神秘、那恐怖的學(xué)習(xí)速度、深夜的悄然失蹤……種種念頭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疲憊終究戰(zhàn)勝了翻騰的思緒。
眼皮越來越沉重，窗外模糊的月光透過窗縫灑進來，阿扎木在極度的精神亢奮帶來的虛脫感中，意識漸漸模糊，不知不覺沉入了深深的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