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許許....許哥！”
眼鏡妹癱在龜裂的瀝青路面上，手指死死摳進地面的裂縫，仰著頭，瞳孔因極度恐懼而縮成了針尖。
她口齒不清，哆哆嗦嗦說道：
“天...怎么突然...全黑了...”
銀背巨猿俯下的頭顱，遮蔽了方圓數百米內所有的光線。
那張擬人的臉上涌現出極度復雜的神情，它聳動著漆黑的鼻頭，貪婪而急切地吸著氣，每一次吸氣都引得周圍空氣形成肉眼可見的渦流，明顯是察覺到自己的蛋就在附近。
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沒一會，就停在了地上那顆被許柯吃了七七八八，破碎的蛋殼上。
隨即——
“嗷嗷嗷嗷嗷嗷——！！！！！！！”
發現自己的蛋被打碎了，大猩猩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
這可是九階兇獸的慘叫，聲波擴散開的一瞬間，許柯身邊就有幾名學生痛苦的倒在地上，耳朵中流出骨膜破碎的鮮血。
即便是許柯，也被這蘊含了九階兇獸本源悲痛的一吼震得氣血翻騰，五臟六腑仿佛移了位。
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那雙標志性的斗雞眼依舊頑強地對視著上方那對黑瞳，甚至咧開嘴，露出一個極度欠揍的挑釁笑容。
“喂！大家伙！”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聲音嘹亮，“嚎什么嚎？懂不懂文明禮貌？市區禁止喧嘩，擾民罰款二百！又不是你媽炸了，至于哭喪成這樣？”
“許柯！你發什么神經！！”雪莉的尖嘯直接在他耳邊炸開，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你瘋了？！還刺激它？！它現在盯上你了！”
果然，那驚天動地的悲吼戛然而止。
銀背大猩猩緩緩低下頭顱，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猩紅巨目，死死鎖定下方那個口出狂言的渺小人類。
那目光中，飽含著殺意和憤怒，似乎下一秒就準備將許柯拍碎。
“完了！”雪莉見此，心中頓時一沉。
但下一秒，巨猿的眼神變了。
它瞇起眼，巨大的頭顱歪了歪，疑惑取代了暴怒。
在它的感知里，地上這個小東西的氣息很雜，有討厭的人味，有亂七八糟的能量，但最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讓它血脈發燙的共鳴。
那絲共鳴很淡，被層層異物包裹，但不會錯，是它的血脈，是那顆蛋里的東西。
可樣子....巨猿懵逼了。
沒毛，光溜溜的，站著，還穿著人類的東西。
但它又看到那雙眼睛——那對莫名其妙對在一起、卻閃著一種讓它覺得特別聰慧的眼睛。
還有那站著的姿態，那仰著頭看它的倔強樣子....
咋看都像獸界大能的樣子！
早產？受傷？還是....在蛋里出了什么問題？
巨猿有限的智慧艱難運轉，但氣息是對的，是它的崽！只是長得....怪了點。
“吼....？”
它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試探的嗚咽。
這聲音和剛才的咆哮天差地別，帶著笨拙的小心。
戰場突然安靜了，正在激戰的人和獸聽到這一聲輕吟，都愣住了。
許柯眼睛一亮，毫不猶豫的把拇指塞進嘴里，腮幫一鼓，用他能擠出的最奶的聲音嘟囔：“唔.....嘛嘛~”
“吼——！！”
銀背巨猿渾身一震！那聲“嘛嘛”像錘子砸在它心上！
猙獰的臉肉眼可見地軟化，嘴角咧開，露出一個巨大而慈祥的笑容。
“嗷！（寶貝兒！）”
它興奮地低吼，伸出巨爪，小心翼翼捏住許柯的后領，把他提了起來。
可在它眼里的小心翼翼，卻掀起一陣狂風！
風壓將旁邊的大巴車掀飛，車里的學生們滾了一地，附傷不少。
“許柯！”雪莉的喊聲被風吹散，她焦急的噴射而起，追向被拎起的許柯。
也就是她現在是手機模樣，不然這么飛早被大猩猩擊殺了。
許柯懸在半空，看著越來越近的巨臉，忍不住自負的放聲大笑：“哈哈哈！果然！一切都在本神的掌握之中！”
“不就是找蛋嗎！我現在就是蛋！”
“我就是蛋神！”
銀背大猩猩把他拎到眼前，相距不過幾十米。
巨大的瞳孔一眨不眨的盯著他，里面清晰映出許柯的臉。
它仔細看，仔細聞。
看了十幾秒，它又溫柔地咕嚕一聲：“吼~？（寶貝~？）”
許柯臉上的囂張瞬間切換，小嘴一癟，斗雞眼里逼出點水光，奶音帶著哭腔：“嗚~麻麻！疼~！”
“吼——！（麻麻不好！）”
銀背大猩猩頓時慌了，連忙松開后領，改用手掌托住許柯，像捧著件易碎品。
它低下頭，用粗糙的臉頰輕輕蹭了蹭掌心里的小東西。
“噗——！”
許柯胸口一悶，又一口血噴出來，濺在大猩猩的皮膚上。
九階兇獸的幼崽體質可不是許柯能碰瓷的，這么一蹭不要緊，直接給許柯干重傷了。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氣息萎靡起來。
“嗷？！”
巨猿嚇得縮回臉，緊張地盯著掌中吐血的“幼崽”。
它用指甲尖在許柯身上碰了碰，發現隔著破衣服，什么傷也看不出來。
于是，它低吼一聲，指甲輕輕一劃——
“呲啦。”
許柯身上的破布被整齊切開，掉落，露出一片雪白。
他赤身裸體地出現在巨獸眼前，也出現在下方無數呆滯的目光中。
“嗷！！！”
銀背巨猿短促地吼了一聲，震驚地盯著許柯身體下段那個比例驚人的器官。
那是什么？它不懂，似曾相識，但血脈里的本能告訴它——這很特別！很強！
許柯擦了把嘴角的鮮血，忍著虛弱，挺了挺腰，露出那把傲然的槍：“看什么看....是男娃，沒錯！。”
銀背大猩猩眼中的震驚迅速變成巨大的喜悅和自豪！
果然是它的種！還是個公的！雖然怪，但一看就知道特別厲害！
這一切荒誕的源頭，就是那顆被許柯吞下的蛋。
那不是普通受精卵，是蘊含九階巨猿生命本源的“血源之種”。
正常五階覺醒者吞下，瞬間就會被漲爆，最差也是出現排異，折磨致死。
但許柯能消化，是多重巧合的結果：爆掉的丹田成了臨時能量熔爐，不滅戰體勉強修復損傷，而最關鍵的，是他吞蛋前，剛剛服下了大量太歲肉！
這種天然的植物類兇獸，混合著大量能量，本就含有兇獸身上那種獨有的氣息。
再加上許柯本就有些特殊的地方，還真讓他把這蛋暫時存在了體內，也繼承了部分血源之種的氣息。
就是這一絲氣息，讓他散發出了只有銀背大猩猩能感知的同源氣息。
加上滿身蛋液，在這只智力不高、又因喪子而悲痛的大猩猩感知里，就成了“這是我的崽，只是長得怪”的結論。
“嗚~麻麻，胳膊...痛痛....”許柯趁機指著自己可能骨裂的右臂，小臉皺成一團。
“吼！（乖乖，不痛！）”銀背大猩猩心疼地對著他胳膊吹氣，更加小心地捧著。
“麻麻，”許柯用天真語氣說，“下面，好吵....我們回家，睡覺覺吧。”
許柯嘗試著引導大猩猩離開戰場，給學生們逃生的機會。
銀背巨猿猶豫了一下，低頭看燃燒的城市、逃竄的人、還有廝殺中的兇獸，眼中閃過難以抑制的暴虐。
“嗷....（不能走，蟲子還沒清干凈....）”
“麻麻！”許柯提高奶音，帶著害怕，“它們臟！臭！打它們，手會臟！回家嘛....我怕怕....”
他蜷縮身體，做出受驚的樣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滿是楚楚可人。
銀背大猩猩看著受驚的幼崽，憐愛壓過了殺意。
對，寶貝還小，見不得這些，等長大了再帶來狩獵也不遲....
如此想著。
就在它要被說服時——
北方的天際，猛地亮起一片慘白的光。
數十道橘紅尾焰撕裂天空，朝著江城，朝著這里，呼嘯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嗡——！”
許柯瞬間渾身汗毛倒豎，心臟狂跳！
他猛地扭頭，瞳孔收縮！
核彈？！！！
“那是....核彈？！”雪莉失聲驚呼，碧藍的眼眸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駭然。
許柯眼中那份睿智和戲謔瞬間消散，斗雞眼恢復正常，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沉到底的失望。
智慧之神許柯離開，現在回來的是真正的許柯。
“發射核彈....他們為什么這么做！這群混蛋，這里還有幾十萬百姓啊！”雪莉反應過來，怒罵道。
“因為下令的人不在江城。”他平靜地說道，無悲無喜，語氣冷得嚇人，“這里沒有他們在乎的東西。”
“江城遭受了獸潮的襲擊，但無論如何也用自己替其他城市承受了危險，但已經毀滅的江城是無用的，死掉的平民是代價，逃不出的車隊是運氣不好。”
“比起‘獸潮失控’的風險，幾十萬條命算什么？”
“這幾發核彈解決不了九階兇獸，甚至可能激怒它，發射只是為了清理低階兇獸和殘尸而已，該來的高階覺醒者沒來，來的是這個....真是諷刺啊。”
他眼中最后的希望之光熄滅了。
“吼——！！（可惡！）”
銀背大猩猩暴怒咆哮，但第一次帶上了焦躁。
它不怕核彈，但會受傷，更重要的是——掌心里有它的心肝寶貝！
于是，它空著的左手猛地朝身旁空氣一撕！
“嘶啦——！”
空間被硬生生扯開一道巨大的幽暗裂口，內部光影扭曲，亂流肆虐。
這是空間傳送裂縫！它要逃了！
它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燃燒的大地，又看了一眼掌心氣息微弱的幼崽，不再猶豫，龐大的身軀一縮，鉆向裂縫。
這些同類，還有小蟲子它都不在乎，只要能保證她的寶寶就好。
許柯被禁錮在巨掌中，動彈不得，只能勉強扭過頭，看向身后。
視線穿過煙塵，掠過一張張布滿血污、絕望，卻仍死死望著他的臉。
那些他曾救下、曾鼓舞、曾承諾過的人，此刻又將最后希望寄托于他的人...
他看到了雀斑女生抱著頭發抖。
他看到了張剛站死于兇獸之口。
他看到了江城城主的尸體。
他看到了磨滅傾倒的江城二中....
看到了許多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恍惚間，似乎看到了更遠處，王校長女兒的身影。
女孩站在側翻的卡車旁，滿臉黑灰淚痕，仰頭望著天空，望著他....嘴唇動著卻無聲，只有那雙眼睛，清澈，無助，卻執拗地亮著，里面映著天空的火，也映著越來越小的他。
那目光刺進他心里。
救不了...
他真的救不了....
許柯閉了閉眼。
這次，真的沒辦法了。
“轟————————！！！！”
第一朵橘紅色的熾熱光球在江城中心綻放。
先是沒有聲音的極致的光，但卻能吞噬一切色彩！
然后才是膨脹的火柱，以及連接天地的巨大蘑菇云。
熱浪即使隔著距離，即使有銀背大猩猩的身軀阻擋，也滾燙地拍來，讓人呼吸不暢。
橘紅色的毀滅之光映亮許柯半邊蒼白的臉，映亮他眼中最后看到的——那座在烈焰和沖擊波中分崩離析、瞬間氣化、被塵埃與火焰吞噬的城市輪廓，那些在強光中化作剪影繼而消失的建筑、車輛、和人影。
這是江城最后的景象，是能留給許柯最后的記憶，是徹底的、人為的、冰冷的終結。
從今以后，江城將不復存在，也許只會留在歷史中。
而他，也將成為江城唯一的幸存者，一個無家可歸之人，一個流浪者，一個....喪家之犬。
一行冰涼的液體順著他臉頰滑下，又迅速被蒸干。
空間裂縫的幽暗吞噬了銀背大猩猩，也隔絕了外界的地獄。
最后看到的，是無數朵撐滿天空的死亡之花。
空間亂流的黑暗包裹而來，迷亂了許柯的視線。
“你....哭了？”
雪莉細微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言表的復雜靜默。
許柯在黑暗中沉默片刻，抬手擦了擦眼角，其實是干的。
“嗯。”他聲音沙啞，平靜，甚至有點恍惚，“突然想起，教育局獎勵我的狀元公寓....我才住過幾天，新交的物業費，可惜了....”
“我好像沒有家了....”
雪莉沒有說話。
無盡的、扭曲的黑暗，徹底淹沒了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