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目光都聚了過來。
沈學明看向葉文君,微微頷首。
“專家們從宏觀上提供了很好的思路,我們大數據局作為具體執行部門,也準備了一些案例,打算向各位領導以及專家進行分享。文君,你來給大家講講。”
葉文君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她沒說話,只是按了一下遙控器。
屏幕亮了。
沒有那種花里胡哨的封面,第一頁就是一個大大的紅色感嘆號,下面一行黑體字:對三個失敗事例的深度分析。
馬國邦眼皮跳了一下。
葉文君開口講話了,聲音清亮且冷靜,不含情感。
“我們分析了國內三個率先采用整體運營模式的典型城市。這便是A市。”
屏幕切換。
一張新聞截圖出現了,標題看起來扎眼,寫的是:智慧城市一夜之間變成死城,系統都癱瘓將近兩年了。
下面是一張灰敗城市監控中心的照片,所有屏幕都是黑的。
“A市把智慧城市項目整體外包給了一家當時在國內業內有名的運營商,3年之后,這家運營商因為資金鏈斷裂申請了破產,它搭建的是封閉系統,核心技術都被封存于破產資產當中,A市政府想要進行回購,對方破產管理人卻提出了一個天價,這么扯皮了兩年,全市的智慧交通、智慧安防,就只是空有其名了。”
屏幕再次切換。
第二張幻燈片,是一張打了馬賽克的截圖,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身份證號。
“B市為了謀求數據變現,運營商違規向多家商業公司開放了底層數據接口,于是,數據安全漏洞接連出現,在半年的時間里,超過三百萬市民的信息在暗網被公開售賣。”
會議室里,空氣開始凝滯。
之前點頭那幾個人,筆都停了。
“C市。”
葉文君聲音依舊平穩。
一張曲線圖出現,有一條紅色的線,以很陡的角度,一年比一年往上攀升。
“運營方依靠自身的壟斷地位,在合同模糊的地方做手腳,借著系統升級、服務擴充的由頭,不斷地讓政府提升服務采購的費用,5年里,政府每年得支付的費用上漲了300%,財政負擔,不但沒減少反倒增加了。”
“反觀我們江市。”
“我們當下的模式,前期政府投入確實比較多。但我們換得了些什么?”
“我們培育了一個本地智慧產業生態,截至上個月,這個生態已吸引各類社會投資超過50億元,直接新增技術崗位超過3000個,技術溢出效應正在催生一批我們江市自己的高科技企業。”
“從全生命周期成本角度看,我市模式無疑更具韌性,也更符合江市長遠利益。”
葉文君講完,向著大家微微鞠了個躬,然后回到座位上。
“咳。”
財政局王副局長清了清嗓子。他是一位將近五十歲的男士,戴著老花眼鏡,看人的時候習慣瞇著眼睛。
沈學明提前和他打了個招呼,不過只是說了個大概方向。
此刻,王副局長顯然被葉文君的報告鎮住了。
“從財政層面而言,我們所重視的便是連續這兩個字。”
“整體運營模式聽上去還行,但合同一簽就是十年二十年,這可是長時間的、硬性的財政支出,而且,就像葉局長講的,要是運營商出現了情況,那后續的缺口或許比前期投入還要大,這樣的風險,我們財政部門不能不予以考量。”
“我市目前的這種模式,雖說一開始投入比較多,可是花的是我們自己的錢,構建的是我們自己的資產,數據也都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以后運營的成本相對來說比較在可控制之中,也相對能夠大體預估,心里就比較踏實。”
“我們財政局也正在和智慧城市辦公室合作,構建一個綜合效益評估模型,不能光算經濟賬,還要算社會賬、安全賬,得把不同模式的好壞都量化出來。”
王副局長這番話講得穩妥,然而每句話都很有分量。
他便把財政局的立場和沈學明、葉文君的觀點緊緊捆綁在一起了。
馬國邦嘴角徹底拉平了,下頜線繃得很緊。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著,節奏有點亂。
他沒想到,沈學明的反擊會這么快,這么狠。
而且是技術、案例、財政三位一體的打擊。
他精心營造的大勢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財政局同志考慮得很周全。”
馬國邦開口,語氣里已經聽不出笑意。
“然而,我們同樣得留意,如果社會資本運營能夠帶來更可觀的效益,適度的財政支付也是有價值的,關鍵在于看如何去權衡這筆賬,我們依舊得以更豁達的心態去看待新事物。”
馬國邦看著僵持的情況,曉得今天不太有可能再有什么進展了。
他合上筆記本。
“今天討論很充分,也很有深度。我看就先到這里。接下來,我們分頭行動,協作配合,先把初步報告的章節整理出來。”
“政研室和發改委的同志經驗豐富,視野也比較開闊,重點來撰寫新型模式理論優勢以及國內外發展趨勢這一方面。”
“財政局和大數據局的工作人員,剛才你們闡述得很專業且深入,那么麻煩你們重點講講兩種模式潛在的風險以及全周期成本把控的情況。”
他將臟活累活,也就是不受歡迎、唱黑臉的部分全都丟給沈學明這邊。
看似公平。
實則暗藏殺機。
沈學明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么進行分工,最后弄出來的報告肯定會是雜亂無章的。
前面一部分把新模式夸上天。
后面一部分又大談特談風險。
到了最后整合報告的時候,身為組長的馬國邦那就具備操作空間了。
他完全能夠大筆一揮,把風險部分簡略掉,或者放到一個不顯眼的附錄里邊。
接下來把理論優勢好好地大力宣揚,讓它成為報告的主要基調。
“我補充一點建議。”
就在馬國邦打算宣布散會的時候,沈學明又開口了。
他看著馬國邦,語氣平靜。
“建議各小組在撰寫的時候認真參考、引用對方提供的資料,比如說,政研室在書寫優勢之處時還得回應大數據局報告里提到的那三個失敗案例,分析我們應該怎樣去避免。同樣地,我們大數據局在書寫風險的時候也要正視專家提出的效率問題,拿出我們提高效率的具體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