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部管控收緊后數日
沈學明辦公室
窗外陽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桌上擺放著的那本《內部參考》展開著，標題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視線里鉆:
“某市在推進智慧城市建設當中，或許會有重硬件輕運營、重管控輕開發的情況。”
“可能”?沈學明看著這倆字,嘴角抽了抽。
這篇文章當中一個具體的城市名稱都沒有提及，可是誰讀了不明白講的就是江市。
小陳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
“沈秘書長，這期《內部參考》送達名單上，市委常委、副市長以上的領導都包含在內。”
沈學明點點頭,沒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本子上寫下幾個字:政研室，周平，特邀研究員。
周平就是從市委政研室出來的。馬國邦在那邊肯定還有認識的人。
這招夠陰。
不直接在常委會上提出反對意見，先在內部參考資料里營造輿論，試探大家的態度。
沈學明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小陳，你去告知葉文君局長，讓她以自身的名義籌備一篇回應文章。”
“題目就叫《關于公共數據要素市場化路徑中安全底線與政府責任的思考》。”
小陳筆記本上唰唰記著。
“重點寫什么?”
“公共數據和一般數據的本質差別，市場化運營的先決條件，政府必定要肩負的主導職責。”
沈學明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寫就之后依照程序送去審核，爭取也能夠在《內部參考》或者政府系統里的刊物上刊登。”
小陳抬頭看他,眼神里有點興奮。
“明白!我馬上去辦!”
門關上,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沈學明站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停車場里,幾輛黑色轎車排得整整齊齊。
他心里盤算著。
馬國邦這次沒在明面上動,說明他還在等。
等什么?
等那個“宏大方案”浮出水面的時機。
或者,等更大的勢力介入。
……
下午三點
市發改委的會議室
空調開得很足,冷颼颼的。
沈學明收到通知，稱有一家外地企業提交了投資方案，發改委想要征求智慧辦的意見。
他一進門口就看見周平坐在那里，笑得眉眼彎彎的。
周平旁邊坐著發改委的項目處長老劉，手上拿著一份資料。
“沈秘書長來了!快坐快坐!”
老劉起身,態度很熱情。
一份裝訂好的厚厚的文件擺放在桌上，封面上印著:《關于投資建設江市數字智谷綜合體的初步設想》。
沈學明掃了眼,拿起來翻了翻。
投資規模,五十個億。
建設內容包括研發中心、運營中心、孵化中心以及產業園區。
提交方,一家叫華銳數科的公司。
注冊地,京城。
沈學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記得這名字,之前在某個場合聽趙宏提過。
華銳數科背后有國有資本背景，不過實際運作的是民營資本。
跟趙宏那幫人,肯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沈秘書長。”周平在旁邊接著說,“這個想法聽著挺帶勁的，要是能引進來，對江市數字經濟發展那肯定是個大推動。”
他說得挺興奮,眼睛里有光。
“我們是不是可以先接觸了解一下?”
沈學明把文件放下,看著周平。
周平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笑容僵在臉上。
“不急。”
沈學明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首先，任何戰略合作都得建立在明確的頂層設計和數據管理規則基礎之上。要是規則還沒定下來，合作就無從開展。”
老劉的筆停在半空。
“第二，這類大而全的構想，往往需要配套特殊的土地、稅收政策，甚至涉及數據資源。”
沈學明翻開文件,指著其中一頁。
“你看這里，他們期望擁有獨家運營權，而且有數據優先使用權。這是不是就意味著得把江市的數據資源全都打包給他們?”
老劉臉色變了。
周平張了張嘴,沒吭聲。
沈學明合上文件,推回去。
“發改委那邊，正式回復表示，建議在我們市的公共數據管理辦法以及相關產業規劃明確之后，再去進行對接。當前，可把它當作一般性商業資訊來備案。”
他站起身,看著老劉。
“這種捆綁式的大型項目，表面上看起來挺不錯，可實際上潛藏著極大的風險。數據安全、市場壟斷、政策依賴，只要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那就會是個大難題。”
老劉連連點頭。
“沈秘書長說得對!說得對!我們一定慎重!”
走出發改委,沈學明沒回辦公室。
他直接給葉文君打了電話。
“文君，風險評估報告當中，需要格外加入對這類捆綁式大項目或許會帶來的數據安全、市場壟斷、政策依賴等風險的分析。”
葉文君在電話那頭應得很快。
“明白。我會找國內外案例,寫透徹。”
沈學明掛了電話,坐在車里沒動。
司機小王從后視鏡里看他,欲言又止。
“沈秘書長,咱們回哪兒?”
“政府大樓。”
車子啟動,駛進傍晚的車流。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沈學明看著外面,腦子里卻在推演。
馬國邦這次的布局,比之前所有的招數都狠。
內參造勢,試探輿論。
大項目壓城,制造既成事實。
要是這個數字智谷真被市里批復了，華銳數科一進入，江市的數字產業生態便全都混亂了。
到了那個時候，蘇家的天樞系統，葉文君的大數據局，還有他費盡心機搭建的產業聯盟，都會被那頭巨獸摧毀。
他不能讓這事發生。
絕對不能。
……
晚上七點
沈學明敲開了楊振市長辦公室的門。
楊振正在看文件,抬頭看到他,摘下眼鏡。
“學明?這么晚還不回家?”
“市長,有緊急情況要匯報。”
沈學明把發改委那份構想遞過去。
楊振接過來,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
“五十個億?口氣不小啊。”
“市長,這不是錢的問題。”
沈學明在他對面坐下。
“這是個局。”
楊振放下文件,看著他。
“說說看。”
“華銳數科表面上是來投資，實際上是來搶數據運營權。”
沈學明說得很慢。
“他們想要的獨家運營權，意味著江市所有的公共數據都要經由他們的平臺。我們構建的開放生態會被他們的封閉系統取代。”
楊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你怎么確定?”
“我了解過這家公司。從表面來看是國資控股，實際上實際掌控運作的是民營資本。”
沈學明掏出手機,調出一份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