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雅間，窗戶正對著河對岸的一片監控盲區。
李成風早到了，面前的茶已經喝了半壺。
他看見沈學明進來，臉上的神情頗為嚴肅，不再那般油腔滑調了。
“學明，發現新情況。”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前傾。
“趙宏最近和分管國土資源的劉副市長的秘書交往挺密切的，他倆一起吃了好幾回飯，還一同去了省城一趟。”
沈學明的心沉了一下。
國土資源。
這跟智慧文旅八竿子打不著。
李成風接著說道，這時他的面色變得更加難看:“我們的人員截獲了一些零散的信息，智匯科技正在暗地里和一家來自省外且有背景的城市數據運營公司進行接觸，那家公司叫做中科啟明，是從北京過來的，聽說很有勢力。”
“他們在策劃一個跟城市大腦數據運營有關的超大型項目方案。”
李成風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點。
“他們或許打算繞過我們現有的智慧城市框架，重新起步，憑借一個宏大的理念，去沖擊乃至取代我們目前的途徑。”
雅間里空氣凝固了。
沈學明捏著茶杯的手指指節發白。
沈學明視角。
原來如此。
馬國邦今日在辦公室所說的那些話語，根本就是幌子。
他表面上做出妥協想要分取一份利益，實際上，真正的手段便在此處。
正面打不贏就開辟新戰場。
用一個極大的利益蛋糕，去吸引更多人參與，從側面進行包抄。
甚至去尋求更高層級的支持，來對我開展降維打擊。
這才是馬國邦的手筆。
狠辣。
他將所有信息在腦中快速串聯。
分管國土的劉副市長。
是想在數字國土的土地配套上做文章。
城市大腦，這是智慧城市的核心。
他當下所從事的智慧文旅、智慧醫療，統統僅僅是這個大腦的神經末梢罷了。
馬國邦這是要直接掏我的心。
他心里就想著，把整個江市的數字經濟主導權從楊振市長那里給奪取過來。
要是他們那個超大型項目方案在省里進行了備案，且得到了許可，那么我當下所做的所有事情，就都會被界定成局部試點，是屬于小打小鬧之類的，最終會被整合、被吞并，甚至會被徹底否定。
好一招釜底抽薪。
“這才像馬國邦。”沈學明的聲音很冷。
蹙著眉頭的李成風說道:“這確實是一個更大的局，他們或許在策劃一次全面進攻。學明，這件事情比我們之前預想的要繁雜很多。”
沈學明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緩緩流淌的河水，河面倒映著古城的飛檐翹角。
他知道，一場決定江市未來幾年數字經濟發展主導權的全面戰爭，已經悄然打響了。
夜深。
沈學明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沒開燈，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座城市亮閃閃的燈火。
馬國邦表面上的緩和，還有李成風深深的警覺，在他腦海里形成了對比。
抗爭不僅沒有終止，反倒邁入到更危險的戰略相持環節。
對方在雙線作戰。
在智慧文旅項目的前線，有人被安插進來，試圖滲透并瓜分利益，這既是為了謀取短期收益，也是想讓我難堪，從而拖緩我的工作進度。
另外還有一條線，也是主要的線，當下正在策劃一個全新的替代方案。
一個能讓省里領導都動心的城市大腦方案。
要是這個方案成功了，會從根本上讓自身在江市智慧城市建設中作為主導方的地位遭到動搖。
他沈學明，還有他背后的楊振市長，說不定都會被擱置一旁不太受重視了。
不能只守著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了。
他拉開書桌的椅子坐下。
必須反擊。
而且必須是立體的反擊。
第一，加速。
智慧文旅試點項目要加快進度，盡早弄出成果，展現出成效來。
要讓市里，省里看到實實在在的成果。
看得見的政績是所有博弈中最堅實的底牌。
第二，洞察。
李成風的監控網絡要收得更緊。
國土資源那部分，還有那個中科啟明，一定要緊緊關注著。
他想要知道對方的方案，什么時候能夠完成，打算通過誰呈送上去，還有關鍵的亮點是什么。
知己知彼才能后發制人。
第三，鞏固。
楊振市長的信任是他的根基，絕不能動搖。
他要找個合適的時候，用合適的辦法，把馬國邦這個陰謀透露給他們。
但不能是簡單的告狀。
告狀是最低級的手段。
他打算帶著應對方案去進行匯報，要讓領導看到的不是一個過來訴苦的下屬，而是一個可以解決問題的高手。
第四，結盟。
馬國邦的新城市大腦，必定會對現有的部分部門、架構產生沖擊。
比如說，城管、交通、公安這類部門的數據，難道要全部交給一家外來公司來運作。
他們會甘心嗎。
這些局辦的一把手，都是潛在的盟友。
他不要事先跟他們通個氣，打聲招呼，拉到一起形成一致立場。
至少，要讓他們在關鍵時候保持中立，而不能被馬國邦畫的大餅，忽悠著跟他一起上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理論武裝。
馬國邦他們想要嘗試新概念，那我就玩得比他們更高級。
他要準備一套更高層面的理論闡述。
從國家戰略，到地方實際。
從數據安全，到產業生態。
他要構建一套屬于自己的話語體系。
當對方拋出那個新概念的時候，他能夠立刻運用一套更符合江市利益的理論，把它回擊回去，甚至直接拿它來為自己所用。
沈學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他清楚，下一次風暴，不會再成為某個特定會議中的爭論。
那將是一場無聲的戰爭。
戰場有或許就在省委某個領導的辦公桌上，在一份文件之中，也有或許在一場專家研討會上。
無聲處聽驚雷。
他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
找到葉文君的號碼。
“文君，馬上把古城項目的技術標準弄好，要有前瞻性，讓其成為我們江市自身的標準，讓別人來適應我們。”
接著，他又撥通了蘇晚晴的電話。
“晚晴，你認識京城中科啟明的人不？幫我打聽打聽這家公司的情況，越詳細越好。”
一連串的電話打出去。
一張應對未來的網，也隨之悄然鋪開。
他從不是一個被動挨打的人。
馬國邦，你想開辟新戰場。
好。
那我就把這個戰場變成你的墳場。
沈學明回到市政府副秘書長辦公室，他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沒去開燈，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暮色里慢慢變得模糊，他站了一會兒，心里思緒亂七八糟，陳萬年那句無聲處聽驚雷牢記在心，他拿起手機，劃開屏幕，林薇的那條微信仍舊停在界面上。
“馮源在牽頭省里的數字經濟規劃。”
“有幾家媒體收到了材料，批評地方項目各自為戰，缺少頂層規劃。”
“馬國邦秘書長，最近到黨校拜訪了好幾位老領導。”
這些信息，在他腦海里慢慢變得完整，馬國邦，你行動還挺快捷，想從頂層設計、輿論、老領導方面，給我來個徹底打擊嗎。
他按下內線電話。
“文君，你和小陳以及技術組的那幾位核心成員，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電話那邊，葉文君的聲音帶著疑惑，不過立刻就答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