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深夜
材料初稿送到沈學明手上。
他逐字逐句地修改，一直到凌晨三點。
次日清晨，這份代表江市智慧文旅項目頂層思路的匯報材料，經由機要渠道，送往省城去了。
兩天后，沈學明的私人手機響了。
是林薇。
“你那份材料，我看到了。”林薇話里含著笑，“省廳領導翻過，還圈閱了，評價相當不錯。”
“說了八個字。”
“'有章法，不冒進'。”
沈學明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聽說你們市里前陣子有封匿名信。”林薇忽然換了個話題這么講。
“嗯。”
“那種東西，在下面或許是波瀾，到了省廳這個層級，沒人關注那些花邊新聞。”
“他們關注的是你的工作思路，還有你的成果能不能做出來，能不能在全省推行開。”
林薇頓了頓。
“你那個'規則先行、開放創新'的表述，很得上面一些領導的歡心，好好努力，老同學，你這一次，很有很大可能真的要'打破原有范疇'。”
掛了電話，沈學明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正好。
省級業務部門的認可，就好像給他所推進的智慧文旅這個新生事物鍍上了一層金，一下子就讓它的身價得到提高。
這也仿佛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某些人臉上。
你還在糾結于舉報信里那些捕風捉影的細節?
不好意思。
哥們已經換賽道，開始玩高端局了。
古城區，一條僻靜的小巷。
青石板路被時光打磨得光溜溜的，兩邊的白墻黑瓦之上，全都爬滿青苔。
沈學明領著葉文君、古城管委會的老主任，以及幾位社區代表，正緩緩走著。
沒有前呼后擁，沒有閃光燈。
他們就如同普通游客一樣，一邊行走一邊觀賞，還聽老主任講解著。
“沈秘書長，您看，就是這兒。”
一行人走進一處老宅院。
院子里，一位頭發全白的老奶奶正坐在小馬扎上，費勁地揉著自己的膝蓋，嘴里還發出嘶嘶的吸氣聲。
“李奶奶，今天腿又疼?”社區主任急忙湊上前去。
“老毛病了，一變天就鉆心地疼。”老人抬起頭，臉上滿是痛苦。
沈學明走過去，蹲下身。
“奶奶，我能看看嗎?”他的聲音很溫和。
老人打量了他一下，點了點頭。
沈學明輕輕按了按老人的膝蓋周圍。
“是這里，還有這里，感覺好像有根針在刺，是不是?”
“對對對!就是這里!”老人眼睛陡然一亮，“后生，你怎么知道的?”
沈學明笑了一下，沒有進行解釋。他從身上攜帶的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子。
打開布袋，里面是幾根指頭粗細的艾條。
“您這是老寒腿，濕氣寒氣都積滯在關節里頭。我教您一個簡便的辦法。”
他點燃一根艾條，沒立刻就去烤，而是懸在老人膝蓋上方幾寸的位置，來回熏著。
一股溫溫熱熱的感覺，攜著淡淡的艾草香味，緩緩滲透進去。
“哎……舒服……”老人緊蹙著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周圍的居民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
“這是干啥呢?”
“好像是中醫里的艾灸。”
十幾分鐘后，沈學明熄了艾條。
“奶奶，您站起來走兩步試試。”
老人將信將疑地站起身來，走了幾步，臉上的神情從驚訝轉為格外開心。
“不……不那么疼了!真的!松快多了!”
她一把拉住沈學明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
“謝謝!非常感謝你，年輕人!你真的是神醫!”
院子里頓時響起一片稱贊聲。
沈學明攙扶著老人，趁著這個時機，大聲說道:“各位街坊四鄰，我不是醫術高超的人，僅僅知道一點兒中醫的粗淺知識。”
“我們今天來，就是想聽聽大家的心里話。”
“我們打造智慧古城，并非要到處安裝攝像頭，讓氛圍變得冷冰冰的，而是要讓人們居住得更加安全、更為舒適，讓游客游玩得更加盡興。”
他指了指老人的屋檐。
“比如說，存在著一種如同小貼片般不引人注目的傳感器，能夠隨時監測老房子結構是否安全，要是出現危險就提前發出警報。”
他又掏出手機。
“再例如，游客借助手機里的小程序，就能夠知道哪條巷子人少且景色秀麗，哪一家老字號的點心是最為可口的，要是大家有任何好的點子，都可以跟我們說。”
他的話，簡單，實在。
一位居民大爺馬上跟著隨聲附和道:“前幾天也有公司的人過來，一開口就要在我們家墻上裝這屏那攝像頭，把我們嚇了一跳，還是沈秘書長講得實在，我們信你。”
“對!我們就怕瞎折騰!”
“只要不破壞老房子，能讓我們居住得更加便利，我們都支持!”
民心，像春雨，潤物無聲。
葉文君站在旁邊，看著被居民圍在中間、正耐心解答問題的沈學明，眼神存有點復雜。
她一直以為，沈學明的成功憑借的是背景和手段。
今日她才發現，他最拿手的本事，就是這種能立刻就走進他人心里的親近感。
在眼前展現的這處場景面前，那些匿名信里提及的問題，這類詆毀性的詞匯，顯得格外荒謬且無力。
誰，能抵擋得住這樣來自民心的力量?
夜。
沈學明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沒把燈打開，站在落地窗前，向下望著城市里的人家都亮著燈。
匿名信的風波，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壓力測試。
雖然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卻給他敲響了警鐘。
馬國邦攻擊起來毫無底線，他們很擅長借助紀檢、組織程序這類體制內的規則來開展心理戰。
你越是在意，就越容易被拖入泥潭。
而省里對智慧文旅的關注，那是一個極大的意外之喜。
這便表明他先前堅決反對大家的看法，去開拓新領域的那個戰略，全然是正確的。
江市乃是智慧城市建設的關鍵戰場，此處的對手關系比較復雜，換個思路，在文旅這一相對空白的領域，打造出亮點，直接進軍省里，這樣就能擺脫原先的爭斗框架，在更加寬廣的空間里積攢政績和聲譽。
降維打擊。
接下來，得將這份影響力切實轉變為實際成效。
“智慧文旅”試點必須加快。
要盡快拿出讓省里領導能看見、能感受到的實實在在的成果。
這樣，才可以完全穩定住這好不容易獲得的外部支持，才能夠回應當下古城里那些居民的期望，也才能夠讓那些謠言完全不戰自敗。
與此同時對智匯科技這種對手的關聯企業，必須保持高度警惕。
他們在主要戰場上無法攻入，很有或許從別的領域滲透進來。
現今在古城之中，他再一次體會到了自身神醫那本領的厲害之處。
在基層，這簡直是一張王牌。
一個簡易的艾灸，比十場宣講會更能拉近彼此距離，建立起信任。
這張牌，以后要用得更巧，更有策略。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周平，你明天來我辦公室一趟。”
“我們那個'陽光工程'網站，要更新點新內容了。”
“什么東西?”
“就把我們今天在古城調研的情況，原原本本地放上去。包括李奶奶的腿疼，包括居民們對裝攝像頭的擔憂，也包括我們最終確定的'最小干預、最大智慧'原則。”
“讓全市民眾都看看，我們所說的'智慧城市'，究竟是要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