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市，市政府大樓。
市長楊振的辦公室。
楊振抬眼看著沈學明。
這個年輕人思路太清晰了。
“你這是釜底抽薪啊。”
“不否定你的目標，只否定你實現目標的方法。高明。”
“京城來的那家中科啟明背景深，技術方案也確實有一套。省里有領導傾向于用他們的方案統一全省標準，這事我知道。”
“但江市已經趟出一條新路了。”
“我們的大數據局，我們的產業聯盟，蘇家的天樞系統，還有幾十家本地企業，這么大的盤子，這么多人的飯碗，不能說推倒就推倒。”
“政策博弈不是比誰嗓門大，也不是比誰關系硬。那是最低級的玩法。”
“是提供更有說服力的替代方案，是拿出真金白銀的事實依據。”
“我們江市能做成，別的市為什么不能學？”
“我們自己培育的產業生態，難道不比把市場拱手讓給一家外來公司更自主可控？”
“市長說的是。”
“你們準備得很充分。”
“這兩份報告分量夠了。一份是政府的聲音，專業權威。一份是產業界的聲音，代表了市場的呼聲。兩條線一起發力，省里不能不掂量。”
“學明啊。”
“市長您說。”
“你最近辛苦了。”
“又是項目辦，又是市政府這邊還要操心省里的事。忙得過來嗎？”
“應該的。”
片刻后楊振笑了笑。
“也是。年輕人事業為重。去忙吧。”
“好的，市長。”
沈學明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
……
省城。
夜色漸濃。
一家茶室。
沈學明推門進去。
一個中年男人正在里間的主位上烹茶。
他就是周宸，省政府發展研究中心的副主任，也是圈內公認的政策核心智囊。
據說省里幾位主要領導的很多講話稿都出自他或者他團隊的手筆。
這次新型智慧城市建設的政策文件他就是主要的執筆人之一。
“林薇那丫頭都跟我說了。”
“江市來的沈秘書長年輕有為。”
“周主任您好，叫我小沈就行。”
沈學明在他對面坐下，姿態放得很低。
他兩手空空，什么文件，禮品都沒帶。
這種場合帶那些東西反而落了下乘。
周宸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嘗嘗，武夷山的大紅袍。”
沈學明端起茶杯聞了一下，然后小呷一口。
“好茶。入口綿回甘足。”
“你還懂茶？”
周宸有些意外。
“以前跟老師學過一點皮毛。”
沈學明放下茶杯，“周主任，今天來是專門向您請教的。”
“請教談不上。”
周宸擺擺手，“交流而已。你們江市的兩份報告我下午剛收到還沒來得及細看。”
沈學明說，“我想跟您聊聊我們江市在實踐中遇到的一些真實困境。”
“周主任，您覺得在數字時代一個城市的主權是什么？”
周宸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露出思索。
“城市的主權？”
沈學明點頭，“過去我們說主權是土地，是人口，是管轄權。但在今天我認為還應該包括數據主權和技術主權。”
“數據是新的生產要素，是城市的血液。技術是新的基礎設施，是城市的骨骼。如果這兩樣東西都攥在別人手里，攥在一家公司手里，那這個城市還是它自己的主人嗎？”
周宸沒說話，手指在茶杯壁上輕輕摩挲。
這個年輕人站位很高。
不是來要政策，而是來探討戰略。
“你繼續說。”
“省里提出核心架構自主可控，我們完全擁護。這絕對是高瞻遠矚的戰略決策。”
沈學明先給省里戴了頂高帽，“但問題是怎么實現？”
“是靠引進一家超級總包商，把從大腦到神經末梢的所有東西都交給它，來實現一種被贈予的自主可控？還是靠我們自己培育一個開放的產業生態，來實現一種內生性的自主可控？”
“中科啟明，他們的技術方案確實好。但他們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所有的利潤，所有的數據，所有的人才都會被它虹吸。這對一個地方的長遠發展是好事嗎？”
“我們江市選擇了后一條路。”
“我們成立產業聯盟，把本地幾十家有潛力但還很弱小的科技公司組織起來。政府搭臺，龍頭企業帶動，大家有錢一起賺，有技術一起研發。天樞系統就是這個模式下跑出來的成果。”
“它可能沒有中科啟明的方案那么成熟，那么光鮮。但它給了江市自己的企業一個機會，一個參與建設自己家鄉的機會。它守住了江市的數據，也留住了江市的產業未來。”
周宸一直安靜聽著，茶涼了都沒再續。
等沈學明說完，他沉默了很久。
“你說的底線與活力的平衡……”
“確實是當前政策討論的焦點。”
“你今天跟我說的這些報告里有嗎？”
“有一些，但沒這么直白。”
沈學明坦誠道，“報告是公文，要講究體例。有些話寫不出來。”
周宸點點頭，表示理解。
“沈秘書長，你的思考很有深度。不是簡單的部門利益或者地方利益訴求。”
“你提到的開放聯盟而非封閉總包的模式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案例。至少它證明了第二條路是走得通的。”
這話分量很重了。
沈學明知道自己今天來對了。
他沒有奢求對方做出任何承諾。
到了這個層面，一個眼神，一句話的微妙變化就足夠了。
“江市報送的材料我會認真研究。”
周宸端起茶杯，“也希望你們能把這條路走得更穩，拿出更多有說服力的數據。”
“一定會的。”
沈學明也端起茶杯。
兩人輕輕一碰。
……
從茶室出來已經是深夜。
沈學明沒有立刻回酒店，而是在街上慢慢走著。
晚風吹在臉上有些涼。
他腦子里還在復盤剛才和周宸的每一句對話。
周宸的態度比預想的要好。
但越是這樣，沈學明心里越不敢放松。
因為他知道周宸只是一個技術官僚，一個智囊。
他能影響決策，但不能做出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