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學明走出市長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墻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后背的襯衫，已經黏在了皮膚上。
剛才的每一秒，都在走鋼絲。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收件人:葉文君。
內容:準備戰斗。今晚通宵。
信息發送成功。
沈學明把手機揣回兜里，不再停留，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夜色正濃。
一場圍繞江海市未來數據命脈的戰爭，在文件里，無聲地打響了。
另一頭，市委大樓。
馬國邦的辦公室里煙霧彌漫。
他剛掛斷省城那個號碼，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三四個煙頭。
趙哥是他早年結識的一位省發改委的處長，專門負責對口地市的項目審批。
智慧城市這個項目，繞不開省發改委。
電話里，趙哥的聲音很穩。
“國邦，別急。這么大的項目，不是他楊振一個人說了算的。程序，懂嗎？程序最重要。”
“市里先成立個辦公室，這很正常。關鍵是，這個辦公室的級別、權限，還有最終向誰負責。”
“你把心放肚子里。明天我就找機會跟我們分管主任匯報一下，就說江海的智慧城市項目體量大、專業性強，省里技術專家組有必要提前介入、指導把關。名正言順。”
“他楊振想把鍋蓋自己揭開？沒那么容易。省里這口更大的鍋，直接給他蓋上!”
馬國邦的心，這才算落回肚子里。
沒錯，他楊振是市長，但在江海市，他馬國邦才是市委專職副書記，管著黨務、組織、宣傳，是市委書記之下的二號人物。
他想在自己的地盤上玩先發制人？
做夢!
馬國邦掐滅煙頭，眼神里的陰霾散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盤算。
他拿起內線電話。
“讓張明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
沈學明沒回自己的辦公室。
他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市委家屬院附近的一條小路。
他需要思考，但不是在辦公室里。
楊振的指令很明確:連夜拿出方案，明天一早發出去，打一個時間差。
但在發出去之前，他還需要做一件事。
爭取搖擺票。
市委常委里，書記態度不明，市長楊振和秘書長馬國邦是明確的兩極。剩下的常委，大多是墻頭草，但有一個人，位置很關鍵:專職副書記李正。
李正分管黨務、群團，資歷老，性格穩，輕易不站隊。
但這種不站隊，也意味著他更看重規矩。
如果能讓他對政府辦主導協調這件事，有一個先入為主的合理印象，那么在后續可能的常委會上，就多了一分勝算。
沈學明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點半。
這個時間點，直接去家里拜訪太唐突。
他想了想，撥通了李正書記的電話。
“李書記，您好，我是學明，沒打擾您休息吧？”
電話那頭傳來李正溫和的聲音:“還沒睡，有事嗎？”
“是這樣李書記，關于近期咱們市里青年干部下基層的幾個安排，有些細節我想跟您當面匯報一下。不復雜，三五分鐘就行，您看您現在方便嗎？或者我明天一早去您辦公室？”
青年干部培養，正好是李正分管的領域。
用這個理由，名正言順。
果然，李正頓了一下，說道:“嗯……我現在還在辦公室看文件，你如果方便，就過來一趟吧。”
“好的李書記，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沈學明立刻讓司機掉頭，開往市委大樓。
十五分鐘后，他敲響了李正辦公室的門。
李正正在一份文件上圈圈畫畫。
“來了，坐。”
沈學明沒坐，而是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單遞過去。
“李書記，這是這次下基層青年干部的幾個備選崗位，我們政府辦這邊初步梳理了一下，想聽聽您的意見。”
李正接過名單，仔細看了看，點點頭。
“嗯，考慮得還算周全。政府辦的工作做得越來越細了。”
“最近很忙吧？楊市長對智慧城市這個項目抓得很緊。”
沈學明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
“是啊，李書記。說實話，壓力很大。”
“這項工作，牽涉的部門太多了。發改、工信、公安、交通、城管……幾乎所有部門都要動起來。別說具體項目落地了，就是前期方案的協調會，都開了好幾輪，還是各說各的，誰都覺得自己那攤子最重要。”
“單純靠政府發個行政命令，或者市委領導牽頭開個會，當時可能有點用。但會一散，回到各自的部門，還是老樣子，推不動。部門壁壘這個東西，您比我清楚，根深蒂固。”
“所以我們就在想，能不能有個常設的、專業的協調機構。一個中樞。不求它有多大權力，但求能把各個部門的人捏合到一起，日常發現問題，日常解決問題。把矛盾化解在日常，而不是等到問題大了，再開會吵架。”
這番話，他沒提辦公室要設在哪里，也沒提誰來當主任。
他只談問題，談解決問題的思路。
李正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呷了一口。
“思路是對的。”
“這么大一個戰略，關乎江海未來十年的發展。沒有一個強有力的日常辦事機構，肯定不行。最后就是文件發一堆，錢花不少，效果出不來。”
“關鍵是，這個辦公室的定位很重要。不能只是個蓋章傳話的。要能真正協調事，拍板事。否則，就容易虛化，又變成一個扯皮機構。”
沈學明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
李書記聽進去了。
而且，他的思路和楊振市長不謀而合:辦公室必須實，不能虛。
“謝謝李書記指點!”沈學明立刻接話，“我們一定拿出一個職責清晰、運行高效的方案出來。到時候，肯定第一時間向您和市委匯報。”
“嗯。”李正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那份青年干部的名單，“你們政府那邊，先把方案拿扎實。方案本身過硬，誰也說不出什么。”
這句話，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