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繚繞。
長條會議桌兩側，江海的權力核心人物們，神情各異。
議題過半，到了討論優化營商環境的環節。
氣氛一直很平穩。
直到市委秘書長馬國邦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
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沒有喝。
又把蓋子擰上。
一套動作做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同志們，關于營商環境，我補充兩句。”
馬國邦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市委市政府一直強調，要給企業松綁，要鼓勵創新，這一點，大家都有共識。”
“但是。”
“在鼓勵創新的同時，我們也要注意，保護本地企業的積極性。”
“最近聽到一些反映嘛，說個別部門，在推廣新技術、新標準的時候，可能……存在指定，或者變相指定供應商的情況。”
“這不符合公平競爭的原則嘛。”
“也可能帶來廉政風險。”
“我們市委在抓黨風廉政建設上，一定要提前預警，防微杜漸。不能等問題鬧大了，再回頭去查，那就晚了。”
話音落下。
在座的常委們，有的低頭看文件，有的端起杯子喝水，沒人接話。
這已經不是暗示了。
這是指著鼻子在說，你沈學明，還有你沈學明背后的楊振，在搞利益輸送!
所有人都在等市委書記林國棟的表態。
林國棟手指交叉，撐著下巴，沉默了十幾秒。
“嗯。”
“創新是發展的動力，程序是公平的保障。鼓勵創新和規范程序，要并重。”
“政府的具體經濟行為，要在法律框架內進行。”
“國邦同志的提醒，很及時。”
“政府那邊，也要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嘛。好事要辦好，不能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楊振點了點頭。
“書記說的是。我們會注意。”
一場沒有硝煙的交鋒，點到為止。
……
沈學明回到市政府辦公室。
屁股還沒坐熱。
辦公室副主任趙偉就敲門進來了，把門輕輕帶上。
他湊到沈學明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秘書長，下面……有些風聲。”
“說蘇總的公司，背景復雜，跟您……關系不一般。”
“還有人傳，審計局要去查的那幾個項目，是有人故意找茬，打壓我們江海的本土企業。”
沈學明轉著手里的筆，沒說話。
“知道了。”
“清者自清。做好你自己的工作。”
“謠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實。”
趙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看沈學明一臉平靜，又把話咽了回去。
“好的，秘書長。”
他退了出去。
桌上的紅色電話機，刺耳地響了起來。
沈學明拿起來。
“喂，我是沈學明。”
“沈秘書長，我，王重山啊!”
電話那頭，是經信委主任王重山，語氣里全是為難。
“哎呀，秘書長，你那個試點項目里，推薦的技術清單，下面反彈很大啊!”
“好幾家本地的老牌建材企業，天天來我這兒堵門，說政府不能喜新厭舊，有了新歡忘了舊愛。這……這讓我怎么做工作嘛!”
“壓力有點大啊，沈秘書長。”
沈學明靠在椅背上。
“王主任，試點是為了引領產業升級，不是為了搞替代。”
“技術是開放的，標準是公開的。傳統企業完全可以通過合作、改進，參與進來。”
“這樣吧，你幫我約一下那幾家反映最大的企業負責人。我親自跟他們開個座談會，當面聊。”
王重山愣了一下。
“您……您親自來?”
“對，我來。”
“好好好!我馬上安排!”王重山如蒙大赦。
掛了電話，沈學明拿起手機。
一條信息彈了出來。
是招商局副局長李澤凱發的。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個鏈接，和一句話。
“沈哥，注意輿論導向。”
沈學明點開鏈接。
是江海本地一個論壇的帖子。
標題很驚悚。獨家爆料!某領導為紅顏知己，強推天價項目，江海百家建材企業面臨倒閉!
內容添油加醋，把他和蘇晚晴描繪成官商勾結的奸夫淫婦。
下面的跟帖，一片罵聲。
沈學明關掉手機，扔在桌上。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馬國邦和趙宏，這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
想讓他知難而退。
想讓他成為江海本土企業的公敵。
可能嗎?
沈學明的眼睛瞇了起來。
既然你們把棋盤擺開了，那我就好好陪你們下一局。
周六，上午。
經信委的小會議室里，煙霧彌漫，氣氛壓抑。
七八個中年男人，或胖或瘦，都板著臉，坐在會議桌的一側。
他們是江海幾家最大的傳統建材企業的老板。
王重山坐在主位上，滿臉堆笑，不停地給眾人添水。
“各位老板，別急，別急嘛。沈秘書長馬上就到。”
“王主任，不是我們急。”一個地中海發型的胖子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是火燒眉毛了!”
“就是!我們辛辛苦苦干了半輩子，給江海交了多少稅，養了多少工人?現在倒好，一個什么狗屁綠色標準，就要把我們全干趴下?”
“聽說還是個外地來的小娘們兒搞的公司，她憑什么?她背后是誰?”
“這不明擺著嗎?官商勾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會議室里像個菜市場。
王重山臉上的汗都下來了，襯衫濕了一片。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沈學明走了進來。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黑褲子，臉上帶著一絲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各位老板，路上有點堵車，來晚了。”
他一進來，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
審視，懷疑，敵視。
沈學明仿佛沒看到，徑直走到主位，對王重山點了點頭。
“王主任，辛苦了。”
然后，他轉向那幾位老板，沒有坐下，而是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都是江海企業界的前輩，我是晚輩沈學明。今天請大家來，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他沒有一點官架子。
這一下，把準備好了一肚子火氣的幾個老板，都給整不會了。
那個地中海胖子愣了半天，才哼了一聲。
“沈秘書長，你年輕有為，我們這些老家伙比不了。但你也不能一上來，就把我們的飯碗給砸了吧?”
“劉總，您言重了。”沈學明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誠懇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