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璐看著他。
飯局的氣氛很輕松,聊的也都是些風花雪月。
但她知道,沈學明請她來,絕不只是為了說一聲謝謝。
“沈秘書長,您這杯酒,我可不敢隨便喝啊。”
“現在全江海的眼睛,可都盯著您呢。”
“我聽到一些雜音。”
“說您步子邁得太急了,沒跟市里的一些老規矩對齊。”
“我手下的記者,最近收到一些東西。”
“質疑新能源項目土地審批流程的,說里面有貓膩。”
“還有說您在衛健委的時候,提拔得太快,不合規矩。”
“這些材料,寫得有鼻子有眼,還附了些所謂的證據。”
“對方的路子很野,不走正規渠道,直接想往媒體記者手里塞。”
“目的嘛,你懂的。”
沈學明終于放下茶壺。
他沒有一點意外,更沒有憤怒。
“改革嘛,總會遇到阻力。”
“有人不舒服,很正常。”
“我來江海,就有這個心理準備。”
“秦主任是明白人。”
“江海現在需要的是什么?”
“是發展,是實實在在的進步。”
“不是關起門來搞內耗。”
“輿論的導向,太重要了。”
“有時候,一個標題,就能決定一個政策的生死。我相信專業媒體人的判斷力,也相信秦主任你。”
“至于那些雜音......”
“清者自清。但蒼蠅嗡嗡叫,也確實煩人。”
“所以需要秦主任這樣的朋友。在關鍵的時候,幫忙開一下窗,讓陽光照進來,也讓真相,跑得比謠言更快一些。”
秦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太鎮定了。
面對這種來自暗處的攻擊,他鎮定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
“沈秘書長,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只是個做新聞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報道事實。”
“不過您放心。”
“我們電視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跑得快。”
兩天后。
江海招標投標交易中心。
大廳的電子屏幕上，紅色的中標公告滾動播放。
人來人往，聲音嘈雜。
沈學明站在公告欄前，背著手，看一行行小字。
李成風從人群里擠過來，額頭上掛著汗。他湊到沈學明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學明哥，逮著了!”
沈學明沒回頭，視線還停留在公告上。
“什么東西?”
“宏遠建設。”李成風用下巴點了點電子屏，“剛公示的那個城區二環路改造項目，他們中了。”
“正常競標?”
“正常個鬼!”李成風的聲音里透著興奮，“我找路子拿到了他們的標書副本，還有另外幾家陪跑的。里面的技術參數，有幾條簡直是為宏遠建設的專利技術量身定做的。別的公司想投標，要么來不及研發，要么就得花大價錢去買他們的技術。這不就是典型的圍標套路?”
沈學明的目光終于從屏幕上移開。
他轉過身，看著李成風。
“就這?”
“當然不止!”李成風四下看了看，又把聲音壓低了些，“最關鍵的，是前期技術規格審核的專家組。里面有個叫王建國的教授，我查了，他老婆，是馬秘書長愛人的親妹妹。你說巧不巧?”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大廳里的喧囂遠去了。
馬國邦。
市委秘書長。
那個在背后遞黑材料，想把他搞臭的人。
沈學明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平靜地分析。
“王建國，馬國邦的妻弟……這條線能連上。”
“對啊!趙宏就是馬國邦的新錢袋子。以前是小打小鬧，現在膽子大了，敢直接伸手政府工程項目。這可是幾千萬的大單子!”李成風說。
“證據鏈還不夠。”沈學明說，“親戚關系不能直接定性為利益輸送。法律上，他們可以解釋成巧合，或者避嫌意識不足。”
“那怎么辦?就這么看著他們把錢撈走?”李成風有點急。
“不急。”沈學明抬手，拍了拍李成風的肩膀，“你做得很好。這條線很清晰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次的道路改造項目，其中有一段，正好在我分管的城建口年度計劃里。”
李成風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我有權過問。”沈學明說，“但不是現在。你繼續挖，務必隱秘。重點是坐實量身定做。去找其他幾家陪標的公司，看看他們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陪跑的。再查查宏遠建設的資金流水，尤其是和王建國有沒有直接或間接的往來。記住，要的是能擺在臺面上的東西。”
“明白!”李成風用力點頭，“保證挖個底朝天。”
……
市長楊振的辦公室。
門關著。
楊振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支紅藍鉛筆，正在一份文件上圈點。
“說吧，學明。讓你這個點專門過來一趟，肯定不是小事。”
沈學明身體微微前傾。
他措辭很謹慎。
“市長，最近在推進一些項目過程中，我察覺到……可能存在一些非市場因素的不當干擾。”
“主要是在招投標領域。”沈學明沒有拐彎抹角，“涉及個別企業，可能利用了某些特殊關系，影響了招投標的公正性。目前，我手上有一些線索，但還不完整。”
他沒有提馬國邦，也沒有提趙宏。
但他知道，楊振聽得懂。
說得太透，就是逼宮，就是把市長架在火上烤。
楊振的臉色變得凝重。
“學明，你的敏銳性，我很欣賞。”
“江海的經濟要發展，就離不開一個清朗的營商環境。任何破壞規則的行為，都是在給我們的發展大局下絆子，是在挖政府公信力的墻腳。”
沈學明心里有底了。
“市長，我擔心……”
“這種風氣一旦蔓延，會嚴重干擾我們正常的經濟工作。特別是我們正在力推的新能源項目，如果連最基礎的公平競爭都保證不了，外來的優質資本怎么敢進來?”
他巧妙地把這件事和市里最重要的工作掛上了鉤。
這不再是某個項目的個案。
而是關系到整個江海發展戰略的根本問題。
楊振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這件事，你可以本著對事業負責的態度，繼續深入了解。”
“注意兩點:第一，依法依規，所有的事情都要經得起查，證據必須確鑿。”
“第二，控制范圍，在沒有十足把握之前，避免打草驚蛇。”
“你是分管城建的副秘書長，對這些領域進行監督，是你的本職工作。大膽去做。”
“遇到你這個層面難以逾越的阻力，或者需要更高層面協調的時候，隨時可以直接向我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