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沖著他來的。
不，是沖著這塊肥肉來的。
“謝謝張秘提醒。”沈學明抬眼看著張濤，語氣平靜，“工作嘛，有不同意見很正常。”
“大家都是為了江海發展。”
張濤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成了。
話帶到了，態度也摸到了。這位沈秘書長，是個明白人。
楊市長的意思，他懂了。
“那是，那是。都是為了江海。”張濤連忙點頭，舉起水瓶，“秘書長，我敬您一個。”
沈學明也舉了舉瓶子,和他碰了一下。
塑料瓶發出沉悶的響聲。
沒有酒，但這一碰，比任何酒局上的推杯換盞都更有分量。
楊振的欣賞，是肯定。
楊振的提醒，是敲打，也是示好。
他在告訴沈學明，我知道你的對手是誰，我看著呢。
這是一種政治上的默契。
沈學明心里清楚，市長楊振和書記林國棟之間，既是搭檔，也是競爭者。自己是林國棟一手提拔的，楊振對自己示好，這里面的道道就深了。
拉攏?試探?還是單純的平衡之術?
不管是什么，對他來說，都是好事。
至少在新能源項目上，他不會同時面對市委書記和市長的雙重壓力。
“行，秘書長，您先練著，我那邊還有個朋友。”張濤的目的達到，起身告辭。
“好。”
看著張濤的背影消失在器械區，沈學明沒有再繼續鍛煉。
他走進更衣室，沖了個澡，換上衣服。
剛才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在他腦中反復回放,拆解。
王重山。趙宏。
一場新的斗爭，已經開始了。
第二天，周日。
傍晚。
沈學明把車停在了市委大院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前。
林國棟書記的家。
沒有警衛，沒有秘書，林國棟親自開的門，身上只穿著一件舊的羊毛衫，腳上是棉拖鞋。
“來了?換鞋吧。”
林國棟的妻子從廚房探出頭，笑著打了個招呼:“學明來了啊，飯馬上好。”
林國棟指了指對面的藤椅。
“坐。”
他親自給沈學明倒了杯茶，冒著熱氣。
“在新崗位上，打開局面的速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快。”林國棟開口，語氣比在辦公室里輕松太多。
“楊市長昨天跟我通過氣了，對你評價不錯。”
沈學明捧著茶杯，暖意從手心傳遍全身。
他知道，這是林國棟在給他吃定心丸。
“都是您和市里領導支持。”
“別說這些場面話。”林國棟擺擺手，“跟我這兒，不用。”
“說說你的想法，特別是那個百億項目，遇到什么難處了?”
沈學明組織了一下語言。
他先匯報了和電視臺秦璐的接觸。
“我把所有資料都向她公開了，也給了她獨家采訪權，只要求客觀公正。”
林國棟聽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這步棋，走得險，也走得妙。”
“把輿論握在自己手里，不讓它成為別人攻擊你的武器。你小子，膽子確實大。”
林國棟看著他，眼神里有贊許。
“然后呢?發改委那邊，不順?”
沈學明點頭，表情嚴肅起來。
“項目要立項，繞不開王重山主任。我感覺，他那邊阻力會很大。”
他停頓了一下，決定把昨天得到的信息拋出來。
“另外，我聽到一些風聲王主任最近，可能和宏遠建設的趙宏，走得比較近。”
他話說得很謹慎，用的是聽到風聲和可能。
書房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林國棟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的眼神變得深沉。
“趙宏……”
他慢慢吐出這個名字。
“我知道這個人。”
“手，伸得是有點長了。”
沈學明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林國棟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關鍵。
林國棟沉默了幾秒，在思考什么。然后，他重新看向沈學明，目光銳利。
“學明，你盡管按照你的節奏去開展工作。”
“新能源項目，是市委定下的大方向，誰也擋不住。”
“遇到解決不了的阻力，還有市委。”
這句話分量很重。
這是林國棟最明確的表態，是他給沈學明的保證。
“至于趙宏……”林國棟的語氣冷了下來，“他做的那些工程，質量怎么樣，賬目清不清楚，不是沒人知道。只是以前，沒到動他的時候。”
沈學明心中一凜。
他聽懂了林國棟的潛臺詞。
趙宏背后，恐怕牽扯著更深的利益網絡。甚至，可能牽扯到了林國棟的政敵市委秘書長馬國邦。
之前周瑞安的倒臺，影響不大。
現在，他要動的這個百億項目，是直接威脅到馬國邦和趙宏經營多年的利益。
這件事，已經不只是一個項目的推進，而是江海高層權力的一次正面碰撞。
而他沈學明，就是林國棟推到前臺的人。
贏了，他將獲得難以想象的政治資本。
輸了
恐怕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國棟看穿了他的心思。
“別有顧慮。”
“你現在做的，一，是在為江海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這是你的政績，誰也搶不走。”
“二，”林國棟加重了語氣，“也是在為你自己，積累更重要的政治資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沈學明。
“學明，你在衛健委，是委屈了。你的能力，不該只局限在一兩個部門。”
“這個項目，就是你的考場。也是你的跳板。”
“市府副秘書長，只是一個開始。”
林國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明示。
是承諾。
沈學明站了起來。
“書記，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千言萬語，都在這句我明白了里面。
林國棟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明白就好。”
“行了，不說這些了，吃飯去。”
走出書房，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餐桌上，氛圍輕松。林國棟的妻子不停給沈學明夾菜。
這一刻，沈學明感覺自己不是什么副秘書長。
但飯后，當他告辭離開，坐進自己的車里，關上車門的那一刻，那種溫情瞬間褪去。
他一個人坐在黑暗的車廂里，點燃了一支煙。
紅色的火光在夜色中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