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進。”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身材挺拔，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是沈學明。
王重山眼皮動了動，人沒站起來，只是朝對面的沙發指了指。
“沈秘書長，稀客啊，坐。”
“王主任，冒昧來訪，沒打擾您工作吧?”
沈學明客氣地開口，姿態放得很低。
“哪里的話，沈秘書長能來我們經信委指導工作，我們歡迎還來不及。”
王重山皮笑肉不笑。
一番毫無營養的寒暄后，沈學明主動切入了正題。
他沒有拿任何文件，就像是閑聊。
“王主任，我剛來，對市里的情況還在熟悉。”
“這兩天看了看數據，有點不成熟的想法想跟您這位老前輩請教一下。”
“哦?”
王重山呷了一口茶，“沈秘書長但說無妨。”
沈學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王重山的臉上，語氣平和。
“我調閱了近三年全市的工業投資數據發現一個問題。”
“我們在傳統產業技術改造上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連續兩年都低于全省的平均水平了。”
“而且我聽說省里最近對畝均論英雄的考核抓得很緊，要求也越來越高。”
“我有點擔心啊，咱們市里那幾家重點的耗能大戶，比如鋼鐵廠、水泥廠轉型的步伐是不是有點慢了?”
王重山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這個嘛……”
“沈秘書長，你是不知道我們市里情況復雜，歷史包袱重啊!”
“那些都是老企業，幾千上萬的工人要吃飯，牽一發而動全身，穩定才是大局……”
他開始打太極，把問題往歷史遺留、社會穩定這些筐里裝。
這是他慣用的伎倆，對付下來視察的領導，一說一個準。
但沈學明沒讓他把話說完。
“困難我知道。”
“工人要吃飯，企業更要發展。”
“一直輸血不是長久之計。”
“原地踏步就是等死。”
“王主任，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你看這樣行不行?”
“我們牽個頭，組建一個重點企業轉型升級服務專班。”
“我來當這個組長，你經驗豐富是工業戰線的老兵，你來當常務副組長，給我壓陣、把關。”
“我們把發改、財政、環保、人社的同志都拉進來，搞聯席辦公。”
“一家一家企業上門去會診，問題擺在桌面上，現場研究一企一策。”
“需要市里出臺什么扶持政策，我們一起形成報告，聯名去向市長、書記匯報。需要去省里要資源、跑項目，我們一起去跑!”
沈學明一番話說得不快，但擲地有聲。
王重山徹底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推諉的話，全被堵死在了喉嚨里。
他當組長，自己當副組長?
這等于直接把經信委最核心的權力對重點企業的指導權，給分走了一大半!
而且，他這個提議，站在為企業服務、解決問題的制高點上，自己能反對嗎?
反對，就是不作為，就是怕擔當!
這個年輕人……
王重山看著沈學明那張平靜的臉，后背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原以為對方只是個靠背景上位的鍍金干部，沒想到，對方不僅做了充足的功課，而且政治手腕如此老辣，一出手就抓住了自己的命門。
……
夜深人靜。
沈學明沒有睡。
他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個全新的筆記本。
臺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的光影。
他用筆，在紙上緩緩畫著一張結構圖，梳理著他來到新崗位后錯綜復雜的人際網絡。
趙偉這個人，是個老油條，但沒有明確的站隊。
墻頭草，可以利用，但不能信任。
必須找到一個能徹底掌控他的方法。
招商局李澤凱有能力，有野心，缺平臺。
已經通過新能源項目，建立了初步的捆綁關系。
這顆棋子已經激活，執行力很強，是自己打開局面的先鋒。
下一步，就是幫他把項目方案做扎實，推上常務會，打響第一炮。
科技局孫倩，技術型官僚，為人正直，但性格偏軟。
科技局雖然不是強力部門，但在項目評審上有話語權。
這條線，要維系好。
經信委，王重山地頭蛇，實權派，關系網復雜。
今天雖然初步震懾住了他，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背后牽扯到馬國邦的利益鏈，這讓他變得危險，又有了可被拿捏的弱點。
他是接下來斗爭的焦點。
李澤凱是局長，她是副局長，兩人在工作上必然有交集甚至沖突。
自己扶持李澤凱，會不會刺激到她?
她跟她的家族，又會做出什么反應?
沈學明看著紙上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通過敲打王重山，他向所有人宣告了自己的存在我不是來混日子的。
但是，這還遠遠不夠。
官場如戰場,立足不穩，隨時會被風浪吞沒。
他必須盡快打一場漂亮的開局之戰，一個標志性的勝仗，才能真正樹立起自己的權威，讓自己從一個外來戶，變成一個誰也不敢小覷的實權派。
……
市政府，三號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氣氛凝滯。
招商局局長李澤凱坐得筆直。
隔著幾個座位，經信委主任王重山慢悠悠地轉著手里的保溫杯，眼皮耷拉著，對即將討論的議題毫無興趣。
在座的還有發改、財政、科技等幾個部門的負責人，一個個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沒人主動開口說話。
沈學明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
“人都到齊了，那我們就開始吧。”
“今天這個會，議題只有一個，就是關于中海創科提出的新能源動力電池項目。”
“李局長，你先介紹一下情況。”
李澤凱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
“各位領導，同志們，我先簡單說一下。”
“中海創科，是國內頂尖的新能源技術團隊，他們的創始人陳博士，是國際上都掛得上號的專家。”
“他們研發的新一代磷酸鐵鋰電池，能量密度比市面主流產品高出百分之十五，成本還能再降低百分之十！這是什么概念？這意味著一旦量產，將直接顛覆現有的市場格局！”
“現在，這個團隊有意向在我們江市落地，總投資預計三十個億，建成投產后，年產值能過百億，解決上千人的就業！”
“更重要的是，這將是我們江市打入新能源產業鏈的一張王牌！市場不等人，據我所知，隔壁的寧州市，已經派人跟他們接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