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山咳嗽了一聲,放下了保溫杯。
“小李啊?!?p>“你說的這個項目,我也了解過一些。”
“混合動力?”
“那是過渡技術,花里胡哨的,不頂用。”
“現在國家的大方向是純電,你不知道嗎?”
“我們江海市的工業底子本來就薄,經不起折騰。”
“搞這種不上不下的東西,萬一投產就落后,到時候誰來負責?”
“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做工作不能光憑一腔熱血?!?p>“還是要穩妥一點,多聽聽我們這些老同志的意見嘛?!?p>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加重了語氣:“經驗,有時候比你那些花哨的PPT更重要!”
“你!”
李澤凱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這番話,幾乎是當眾指著鼻子罵他好高騖遠。
這已經不是技術路線之爭了,這是赤裸裸的權力傾軋!
他剛想拍案而起,據理力爭,但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主位上沉默不語的沈學明。
他猛地一激靈,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澤凱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王主任……說的是?!?p>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觀察著沈學明的表情。
這是他上任后的第一場硬仗。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靠醫術上位的年輕秘書長,要怎么收拾這個爛攤子。
是和稀泥,還是偏袒一方?
沈學明合上了筆記本。
“啪。”
“情況我大致了解了?!?p>“各位的工作都有難處也都有亮點。”
“王主任經驗豐富,考慮問題周全;孫局長專業扎實,項目抓得準;李局長有沖勁,敢于開拓?!?p>“這都是我們做好工作的基礎?!?p>一番話,誰都不得罪,誰都表揚了。
王重山臉上的表情松弛下來,李澤凱眼中的怒火也稍稍平復。
然而,沈學明接下來的話,卻讓在場的老油條們心里都咯噔一下。
“我初來乍到對具體業務還不熟悉,首要任務是學習。”
“請各位先按照原定計劃推進工作?!?p>“但是我強調一點?!?p>“工作中,遇到需要我出面協調的、特別是跨部門的難題隨時可以來我的辦公室找我。”
“我的門,永遠是敞開的。”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王重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孫倩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
李澤凱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沈學明。
一瞬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
王重山端著茶杯,久久沒有喝水。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僅沒傷到對方,反而差點閃了自己的腰。
這個沈學明……比他想象的,要難對付得多!
第二天。
沈學明沒帶秘書,司機小王把車停在市科技局大樓前,他一個人走了進去。
沒有提前通知,沒有層層陪同。
他直接走到了局長孫倩的辦公室門口。
“咚、咚、咚。”
孫倩正在看一份文件,聽到敲門聲,頭也沒抬。
“請進。”
門開了,沈學明走了進來。
孫倩抬起眼,愣住了。
“沈……沈秘書長?您怎么來了?”
沈學明擺擺手,示意她坐。
“孫局,不用緊張,我就是隨便看看?!?p>“昨天會上時間緊,很多事沒法細說?!?p>“你匯報里提到的幾個卡脖子項目,我很感興趣想實地看看。”
孫倩心里咯噔一下。
是來檢查工作,還是走個過場?
她心里沒底,但還是馬上應道:“好的,秘書長,我這就帶您去實驗室?!?p>……
市科技局的重點實驗室里,一片忙碌。
沈學明隔著玻璃,靜靜地看。
孫倩跟在他身邊,小心地介紹著。
“秘書長,這邊是我們的柔性屏幕材料攻關小組?!?p>“那邊是第三代半導體……”
沈學明走到一個標著高性能傳感器的項目區前,停下了腳步。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正在調試設備,神情專注。
“這個項目,具體是什么方向?”
孫倩介紹道:“主要是研發應用于工業母機領域的高精度壓力傳感器,目前國內高端市場基本被國外壟斷,我們想……”
她話沒說完,沈學明忽然開口。
“基材用的是藍寶石還是碳化硅?”
孫倩瞳孔微微一縮。
這個問題……太內行了。
這不是一個外行領導隨便翻翻報告就能問出來的問題。
“目前……目前主要攻關的是碳化硅基材,藍寶石的成本太高,而且在高溫下的穩定性有缺陷。”
沈學明點點頭。
“濺射工藝的溫度控制在多少?”
“我看報告里提到了薄膜均勻性的問題,是靶材純度不夠還是真空腔的氣壓不穩定?”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的研究員,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充滿了驚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位新領導,是真懂!
孫倩平復了一下心情,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敬意。
“沈秘書長,沒想到您對技術前沿這么了解?!?p>沈學明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
“我是外行,但知道尊重內行?!?p>“孫局,你們那個高性能傳感器項目,我看市場前景很好,但中試環節是不是遇到了資金問題?”
孫倩的心猛地一跳。
她嘴唇動了動,臉上浮現出一絲苦澀。
“是……王主任那邊覺得項目風險高,投入大見效慢所以……申請一直壓著。”
她說的很委婉。
事實上,是王重山根本不批,理由是要集中財力辦大事。
可什么才是大事?
在孫倩眼里,技術突破就是天大的事。
沈學明看著她。
“我明白了?!?p>“這個事我來協調。”
“下午我就約財政局的同志碰個頭,看能不能從市級產業引導基金里開辟一個綠色通道?!?p>“不能讓我們的科研人員捧著金飯碗餓肚子?!?p>孫倩感覺一股熱流涌上眼眶。
這句話,說到她心坎里去了。
多少年了,她為了經費、為了項目審批,跟人吵過、鬧過、求過。
但從來沒有一個領導,用行動來解決問題。
他甚至沒有說我研究一下,而是我下午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