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衛健委的機關食堂人聲鼎沸。
沈學明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一份清炒西蘭花，一份西紅柿炒蛋，一碗米飯。
簡單，清淡。
他才剛動筷子，就感覺到了。
整個食堂的氛圍，不對勁。
以往，大家吃飯聊天，吵吵嚷嚷，沒人會特別關注他這個新來的掛職監督組組長。
可今天，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安靜。
許多目光，或明或暗，掃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有敬畏，還有嫉妒。
他沒抬頭，夾起一筷子西蘭花，慢慢咀嚼。
風暴的中心，總是最平靜的。
城北項目的事，成了。
不僅成了，還辦得漂亮。
這事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江海市這潭深水里，激起的漣漪一層層蕩開，現在已經傳到了衛健委這個小池塘。
“哎喲，沈主任，一個人吃飯呢?”
一個油滑的聲音響起。
沈學明眼皮都沒抬，聽聲音就知道是辦公室的馮德路。”
“這老油條，當初沒少給他使絆子，現在見風使舵倒是快。
果然，馮德路自來熟地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餐盤里堆得像小山。
“沈主任，您這吃得也太素了，要注意營養啊。”
“要不，我那份紅燒肉分您一半?”
馮德路臉上堆著笑，熱情得刻意。
沈學明放下筷子，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他看著馮德路，眼神平靜。
“馮組長有事?”
馮德路被他看得心里一突，那笑容僵在臉上。
他感覺自己那點小心思，在對方面前無所遁形。
“沒……沒事，就是關心關心領導。”
“大家都在傳，說您這次立了大功，組織部都來了解情況了，這不……馬上就要高升了嘛。”
馮德路壓低聲音，神秘的樣子。
沈學明心里冷笑。
高升?
傳言往往比事實跑得快，也比事實更夸張。
這些話，聽聽就好。
信了，你就輸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口米飯。
“組織上的事，輪不到我們操心。”
“城北的攤子剛鋪開，收尾工作一大堆，還有空想這些?”
周圍幾桌恰好路過、豎著耳朵聽的人，動作都頓了一下。
馮德路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點掛不住。
“是是是，沈主任說的是，高風亮節，我們得向您學習。”
他干笑著，埋頭扒拉自己盤里的飯，不敢再多嘴。
這時，旁邊一桌，幾個業務處室的中層干部也聊開了。
“老張，聽說了嗎?城北那個社區健康服務中心，現在成了全市的樣板，天天有人去參觀。”
“能不是嗎?我聽說連市領導都驚動了，點名表揚，說這是解決了大問題。”
“這事兒，多虧了咱們沈主任啊。有魄力，有手段。”
“是啊，沈主任，咱們委里好久沒這么揚眉吐氣了。”
“我看啊，組織上肯定要給您加加擔子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扭過頭，滿臉堆笑地對著沈學明。
這幫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倒是默契。
無非就是想探探他的口風，看看他背后是不是有更大的靠山，將來好決定是抱大腿還是繞著走。
沈學明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樣子，甚至還對那個眼鏡男點了點頭。
“把工作做好是本分。”
“城北的經驗，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市委正確領導也是所有參與同志共同努力的結果。”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這些經驗總結好，形成可復制的模式。”
“別讓項目虎頭蛇尾，最后成了面子工程。”
他三言兩語，把所有功勞都推了出去。
個人?不談。
升遷?沒影。
話題永遠拉回工作。
滴水不漏。
這一下，所有試探的、打探的、想看熱鬧的，全都摸不著頭腦了。
這年輕人，怎么跟個老狐貍一樣?油鹽不進啊!
他們看不懂。
是沈學明真的心無旁騖，還是城府深到讓人看不透?
一些真心佩服他能力的人，比如李成風，遠遠地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牛逼!
這才叫格局。
而那些心里打著小算盤的人，則暗自心驚。
這個沈學明，比想象中更難對付。
食堂的喧鬧恢復了，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個角落里安靜吃飯的年輕人，已經成了衛健委新的權力風眼。
下午三點，市委大樓，一號書記辦公室。
林國棟坐在桌后，他面前，是一份關于城北片區綜合治理的總結報告。
報告寫得扎實，數據詳實，邏輯清晰，既有對過去問題的剖析，也有對未來工作的規劃。
執筆者，沈學明。
林國棟的目光，從報告上移開，落在了對面沙發上坐得筆直的年輕人身上。
很難想象，就是這個看起來還有些書生氣的年輕人，在短短一個多月里，攪動了江海市一池春水。
“學明啊。”
“這份報告，我看了。寫得很好。”
沈學明微微欠身:“都是在書記您的指導下完成的。”
林國棟擺了擺手，笑了。
“我只是提了個方向，具體怎么走，怎么把路上的石頭搬開，都是你帶著人一步步干出來的。”
“這件事，你辦得很好。”
“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期。”
“你不僅是解決了城北臟亂差的問題，更重要的是你給市里立了規矩，探索了經驗。”
“一個能打仗、能打勝仗的干部，很難得。”
這是極高的評價。
從市委一把手的嘴里說出來，分量重如泰山。
沈學明心跳微微加速，但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果然，林國棟話鋒一轉。
“現在外面，有些關于你個人進步的傳聞。”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看似隨意地落在沈學明臉上。
“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沈學明身體坐得更直了些。
他迎著林國棟的目光，語氣誠懇，沒有半分猶豫。
“書記，外面怎么傳，我管不了也不在意。”
“我只知道我是一名黨員干部，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而且我覺得自己現在的位置，就很好。”
“城北的項目只是開了個頭，后續還有大量工作需要落實。”
“咱們衛健委基層醫療的短板也才剛剛開始補。”
“我覺得自己在這個崗位上還有很多事可以做，也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向您、向委里的老同志們學習。”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態度，服從組織。
又表達了心聲，我想繼續干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