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副主任五十出頭,頭發稀疏,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是衛健委的老人了,分管后勤和老干部工作,跟馬國邦走得很近。
“我說幾句。”
他扶了扶眼鏡,慢悠悠地開口。
“這個項目,想法是好的,響應國家號召嘛。”
“但是,我看了看這個預算,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三百五十萬?我們衛健委一年才多少科研經費?”
“一個項目就占了快五分之一,其他項目還搞不搞了?”
他一開口,就是沖著錢來的。
項目組的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博士,臉色一下就變了,想開口解釋。
沈學明抬手,朝他輕輕壓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錢副主任繼續說:“還有這個研究方向,慢性病康復。”
“太寬泛了!糖尿病是慢性病,高血壓也是,關節炎也是。”
“你們到底要研究哪個?”
“眉毛胡子一把抓,最后可能什么都搞不成。”
“最后,這個合作單位,江海中醫藥大學。”
“據我所知,他們學校這個領域的帶頭人,去年剛剛退休吧?”
“現在的團隊,能擔起這么大的課題嗎?我們是不是應該考慮一下更有實力的合作方?比如省里的中醫院?”
一連三個問題,又狠又刁。
預算、方向、合作方,幾乎把整個項目的基礎都給否定了。
會議室里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錢副主任這是沖著沈學明來的。
這是神仙打架。
誰也不想摻和。
沈學明臉上沒什么表情,他等錢副主任說完了,才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錢主任提的這幾個問題很有代表性,也確實是我們需要審慎考慮的。”
“下面我來回應一下。”
“首先,關于預算。”
他看向項目負責人。
“張博士,你來給大家解釋一下,這三百五十萬,具體要花在什么地方。”
張博士立刻起身,打開投影,調出一張預算分解表。
“各位專家,我們這個預算,主要分為三大部分:設備采購、人力成本和臨床試驗。”
“其中設備采購占了40%,主要是為了引進一套高精度的藥理分析儀,這個是......”
張博士解釋得詳細,每一筆錢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等他說完,沈學明才接著開口。
“大家看到了,每一分錢,都有它的用處。”
“我們搞科研,不能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他話鋒一轉。
“更何況,就在上個月,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剛剛下發了關于十四五中醫藥發展規劃的補充通知,文件明確指出,鼓勵地市級單位針對地方常見慢性病,開展專項科研攻關,并設立了專項扶持資金。”
“我們這個項目,完全可以去申請這筆資金。”
“三百五十萬,我們江海市財政可能只需要出一半,甚至更少。”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這份文件,昨天下午剛剛傳達到我們委里。”
錢副主任的臉色僵了一下。他顯然還不知道這個文件的事。
沈學明沒看他,繼續說第二個問題。
“關于研究方向。錢主任說我們寬泛,其實不然。”
“項目書第三章第二節寫得很清楚。”
“我們的初期目標是集中攻克2型糖尿病引發的周圍神經病變。”
“這是我們江海市乃至整個江南地區的一個高發并發癥。我們有大量的病患樣本,這恰恰是我們的優勢。”
“至于為什么項目名叫慢性病康復,而不是直接叫糖尿病并發癥研究。”
“因為我們的格局要大一點。這個項目如果成功,它的模式就可以復制到高血壓、心腦血管后遺癥等其他慢性病的領域。”
“這是一個平臺,一個起點,而不是終點。”
他的話邏輯清晰,層層遞進。
最后,他看向錢副主任。
“至于第三個問題,合作單位。”
“錢主任說江海中醫藥大學的教授退休了。沒錯,孫老先生是退休了。”
“但他的關門弟子,李奇峰博士,去年剛剛從德國學成歸來。”
“他在神經藥理學領域的成果,在座各位應該比我更清楚。”
“我們選擇本地高校就是為了方便溝通,隨時開展臨床合作。”
“舍近求遠,去找省里的單位,時間成本、溝通成本,誰來負責?”
“難道讓我們的病人都跑到省城去?”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剛才還覺得錢副主任言之有理的幾個專家,此刻都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有理有據,有政策支持,有具體方案,還有長遠規劃。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錢副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被堵死了。
沈學明環視一周。
“各位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如果沒有,那我們就進行投票表決吧。”
結果毫無懸念。
項目以壓倒性優勢,通過。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離開。
衛敏和沈學明并肩走在走廊里。
“看到了嗎?”
衛敏嘴角帶著笑意,“這就是你現在的處境。”
“明的槍易躲,暗的箭難防。錢副主任不過是馬國邦推出來的一個卒子。”
沈學明點點頭。
“他想攪黃這個項目就是不想讓我在分管領域,這么快出成績。”
“你今天做得很好。”衛敏贊許道,“有理有據邏輯清晰,讓他完全抓不住把柄。這就是最好的回擊。”
“不過,這只是開始。他們會用各種你想得到、想不到的辦法來給你制造麻煩。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沈學明說。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
傍晚,一家茶室。
二樓包廂,李成風翹著二郎腿,親自擺弄著一套紫砂茶具,動作嫻熟。
“嘗嘗,今年的明前龍井,我爸一個老戰友從梅家塢弄來的,市面上買不到。”
他給沈學明倒了一杯,茶湯碧綠,清香撲鼻。
沈學明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說吧,什么事這么急,非要來這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