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醫(yī)政處辦公室。
沈學明面前的茶已經涼了。
他按下內線電話。
“小劉,來我辦公室一趟。”
門被敲響,小劉走了進來,手里還拿著個筆記本。
“沈處,您找我。”
沈學明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小劉,去辦件事。”
“全市所有基層醫(yī)療機構。”
“兩年內關于智云科技這個牌子的設備,全部投訴記錄。”
“紙質的電子的,電話錄音,一個不落全給我找出來。”
“分門別類做成臺賬。”
小劉愣了一下,這是要搞大動作?
但他什么都沒問,只是用力點頭。
“明白,我馬上去辦。”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沈學明拿起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
一下午的時間,醫(yī)政處兩個空閑的工位就被文件淹沒了。
小劉帶著兩個實習生,在資料庫和電腦之間穿梭。
臨近下班,小劉敲門走進了沈學明的辦公室。
“沈處,東西都在這了。”
他指了指身后推車上碼放整齊的文件盒。
“有個怪事。”
“說。”
沈學明頭也沒抬,目光還停留在手里一份文件上。
“所有投訴幾乎全部集中在最近一年半。”
“感覺就換了一批貨。”
沈學明終于抬起頭,他放下文件。
和他猜的一樣。
時間點對上了。
“還有。”
小劉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我順手查了工商信息。”
“智云科技的江海分公司,恰好在高偉上任后一個月進行過一次股權變更。”
“一家叫嘉運貿易有限公司的,占了3%的股份。”
“不多,但很奇怪。”
“嘉運貿易?”
沈學明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
“對。我查了,就是個皮包公司,注冊地址是一家招待所的房間。”
“實繳資本零。”
“最關鍵的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程建軍。”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程建軍。
程飛文。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沈學明看著小劉。
“行了,我知道了。”
“今天這事,到此為止。”
“你和那兩個實習生,都爛在肚子里。”
“明白嗎?”
小劉心里一凜,立刻站直了身體。
“明白!”
小劉離開后,沈學明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他把程建軍這個名字,和李成風發(fā)來的那張海外空殼公司資金流向圖放在一起。
一條從程飛文的親戚,到智云的股份再到高偉的海外賬戶的線。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不常用的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黨校同學,周斌。
省發(fā)改委社會處的一個副處長,人很活絡,腦子也快。
有些事,江海本地的網兜不住得從上面撒。
電話接通了。
“斌子,忙著呢?”
電話那頭傳來周斌爽朗的笑聲。
“學明啊!稀客!什么風把你這尊大佛給吹來了?”
“說吧,看上我們委里哪個項目了?想挖墻腳啊?”
“去你的。”
沈學明笑罵一句。
“沒工夫跟你扯淡,咨詢點正事。”
“我這邊最近在搞一個醫(yī)療設備產業(yè)的調研涉及到一些本土企業(yè)的扶持政策……”
聊了幾句產業(yè)規(guī)劃,他才狀似無意地把話頭引了過去。
“就拿智云科技這種企業(yè)來說吧,最近在我們江海鋪得挺開的。”
“我想了解下,它在省內其他地市,項目合規(guī)性怎么樣?”
“后續(xù)的口碑,你那邊有沒有聽到過什么風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周斌這種人,一句話能聽出三層意思。
他立刻就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智云科技啊……”
“有點印象。”
“怎么說呢,這類企業(yè)前期公關都做得相當到位,PPT講得天花亂墜。但后續(xù)嘛……”
“我這邊也確實聽到過一些反映,尤其是在項目后續(xù)的運營上,好像存在一些問題。”
“故障率高,售后跟不上,好多地方最后都成了爛攤子。”
“怎么學明,你們江海那邊碰上刺兒了?”
“有點苗頭。”
沈學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還在摸情況,所以想從你這兒側面了解下,看看是不是普遍現象。”
“我懂了。”
周斌在那頭瞬間心領神會。
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關鍵的話。
“學明,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這種事,省里其實也想抓個典型,整頓一下行業(yè)風氣。”
“但是你懂的,需要一個切入點。”
“你們江海如果真有什么具體案例,記住,材料一定要做扎實,證據鏈要完整。”
“到時候,別走常規(guī)渠道,作為行業(yè)監(jiān)管的典型參考案例,直接報到我們這邊來。我?guī)湍氵f上去,分量不一樣。”
“我明白了。”
沈學明聽懂了。
周斌這是在給他遞梯子。
一條繞開江海內部關系網,直達天聽的梯子。
“謝了,斌子。改天請你喝酒。”
“好說。你自己多小心點。”
周斌叮囑了一句,掛了電話。
沈學明放下手機,長長吐出一口氣。
現在,他手里有了幾張牌。
李成風挖出的資金流向。
小劉整理的全市投訴記錄。
程飛文那個若隱若現的親戚。
還有周斌許諾的省級渠道。
還有,衛(wèi)敏案子里那個有疑點的專家筆跡。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出一張白紙。
每一條線索單獨拎出來,都很脆弱,經不起推敲。
股權關聯?
對方完全可以說只是巧合,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質量投訴?
可以全部推給基層醫(yī)院操作不當,或者說是小概率事件。
資金流向?
高偉是海外公司的法人,但他可以說那是他個人的合法商業(yè)投資,與智云科技無關。
至于程飛文,他更是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沈學明把這張紙對折,再對折,最后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現在還不能動。
貿然把這份半生不熟的報告交上去,等于直接告訴對手我在查你。
結果只會是打草驚蛇。
他們會立刻切斷所有聯系,抹掉所有痕跡,讓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費。
衛(wèi)敏的案子,就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沈學明嘴角牽動了一下,但沒有任何笑意。
他重新拿起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