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標的企業,叫智云科技。
這是一家在業內頗有實力的公司,資質齊全,過往案例漂亮。
整個招標流程,公開透明,程序上找不出任何毛病。
項目后續的執行報告,也顯示一切順利。
但沈學明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一個藏在幾十份文件附件里,毫不起眼的細節。
在市婦幼保健院這個項目正式招標前半年的某個時間點,智云科技的江海分公司,換了總經理。
前任總經理,履歷清晰,技術出身,按部就班升遷。
新任總經理,高偉。
這個人的履歷,簡單得有些過分。
只寫了曾在某某集團擔任過市場總監,其他一片空白。
一個背景如此模糊的人,空降到一家技術公司的分公司當一把手?
這不合常理。
沈學明的直覺告訴他,問題,可能就出在這個高偉身上。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科室辦事員小劉的號碼。
“小劉,是我。”
“沈處,您還沒下班?”
電話那頭,小劉的聲音有些驚訝。
“有點事你幫我個忙。”
沈學明的聲音很平靜,“你通過所有公開的渠道幫我查一下智云科技這家公司,還有它的幾個主要競爭對手,近兩年在江海市拿下的所有項目。”
“尤其是衛健系統內的。”
“好的沈處,要多詳細?”
“越詳細越好。”
“中標時間、項目金額、甲方單位、當時分管的領導……我都要。”
“明白!”
……
第二天下午,沈學明手機震動了一下。
信息內容是一份整理好的表格。
沈學明點開,目光迅速掃過。
表格里的數據,印證了他的猜測。
一個微妙,卻又極其致命的現象。
凡是衛敏主導或深度參與的衛健項目,智云科技的中標率,高得嚇人,幾乎是百分之百。
而在其他領導,比如馬國邦、或者別的副主任分管的領域,智云科技雖然也參與投標,但中標率平平,和其他幾家競爭對手各有勝負。
這說明什么?
這根本不是衛敏在給智云科技開綠燈。
恰恰相反。
是有人在精準投喂。
他們刻意在衛敏負責的項目上,讓智云科技中標。
一次,兩次,是巧合。
次次如此,就是陰謀。
他們在處心積慮地,為衛敏和這家公司,制造一種利益綁定的假象。
等到時機成熟,就像現在這樣,一封舉報信遞上去,所有的巧合,都成了證據。
好一招未雨綢繆,栽贓陷害!
沈學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對手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策劃已久。
就在這時,又一條信息進來。
來自李成風。
“老地方,喝茶。”
沈學明關掉電腦,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
茶館包廂里,古色古香。
李成風翹著二郎腿,正把玩著手里的紫砂茶壺,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看到沈學明進來,他抬了抬下巴。
“來了?坐。”
“急什么,天塌不下來。”
沈學明端起茶杯,一口喝干。
“說吧,查到什么了。”
李成風撇撇嘴,放下了茶壺。
“你這人真沒勁,一點情趣都不懂。”
“學明,我找人打聽了。”
“舉報信里提到的那個所謂的行賄中間人叫什么王志強的,是個有前科的混混。”
沈學明眼神一動。
不對。
衛敏說,東華軟件的法人,叫王志強。
舉報信里,也提到了王志強是行賄中間人。
但東華軟件和智云科技,是兩家公司。
這里面有信息差。
或者說,是對方故意混淆的煙霧彈。
李成風沒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繼續說。
“這孫子幾年前就因為搞P2P爆雷欠了一屁股債,早就跑路了。”
“人現在在哪,是死是活,鬼都不知道。”
“警方上的人想找他都找不到。”
“這是典型的死無對證。”
沈學明點了點頭。
這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用一個根本無法核實的人,來做虛假的指控。
“還有呢?”
沈學明追問。
“還有……”
李成風嘿嘿一笑,“這個就有意思了。”
“我聽說那個智云科技新上任的總經理,叫高偉的是云山高爾夫俱樂部的會員。”
“重點是馬國邦的那個寶貝秘書也是那個俱樂部的會員。”
“據說兩個人私交很不錯,經常一起打球。”
馬國邦的秘書。
高偉。
智云科技。
這條線,雖然是間接的,但它瞬間打開了沈學明腦中所有的死結。
原來如此。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么智云科技會那么巧合地,總是在衛敏的項目上中標。
為什么會有一個背景神秘的高偉,空降到江海。
這根本就是一個早就設計好的連環套。
馬國邦他們,一邊讓秘書通過高偉,操控智云科技在衛敏的地盤上瘋狂拿項目,制造利益綁定的假象。
另一邊,又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了一個叫王志強的陳年爛賬,把他和另一家毫不相干的東華軟件捆綁在一起,作為舉報信里的行賄人。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就算紀委去查,查智云科技,流程合規,查不出問題。
查衛敏和智云科技的關系,沒有直接證據。
查那個中間人王志強,人早就消失了,死無對證。
但調查這個過程本身,就足以讓衛敏焦頭爛額,威信掃地。
而他們,則可以趁機搶班奪權,把醫改這塊大蛋糕,重新分掉。
沈學明感覺后背有些發涼。
這些人為了權力,真是什么都干得出來。
“學明,這事兒……不好辦啊。”
李成風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對方這招太陰了,幾乎是個無解的陽謀。”
“你直接去給衛主任辯解,說這都是巧合,誰信?”
“證據鏈看上去太完整了。”
“是啊,不好辦。”
沈學明端起茶杯,這次只是輕輕抿了一口。
“既然不好辦,那就不辦了。”
李成風一愣。
“什么意思?投了?”
“投?”
沈學明笑了,“為什么要投?”
“他們想讓我們在舉報信這件事上打轉,想把我們拖進自證清白的泥潭里。”
“我們偏不。”
“他們出他們的牌,我們打我們的牌。”
李成風看著沈學明,有些沒明白。
“你的意思是……”
“圍魏救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