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人站起來。
“大家好,我叫王磊,來自云陽縣,擔任縣長?!?/p>
沈學明抬眼看過去。
王磊,國字臉,皮膚有點黑,看著就是個干實事的人。
云陽縣?
沈學明腦子里立刻調出資料。
全省經濟十強縣,工業非常厲害。
這人,是個實力派。
“錢立,省委辦公廳綜合二處?!?/p>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文質彬彬。
這是省委的筆桿子。
這種人,離核心最近,看問題的高度不一樣。
“孫浩,省能源集團,副總經理?!?/p>
一個年輕人,看著也就三十出頭。
大型國企的少帥。
沈學明把每個人的名字,單位,神態,語氣,都記在心里。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脈關系網。
很快,沈學明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大家好,沈學明,來自江海市衛健委?!?/p>
他說完就坐下了。
沒有職務,沒有多余的話。
旁邊幾個人投來目光。
江海市衛健委?
是哪個部門的?副處?正科?
……
開班儀式結束,就是第一堂課。
《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導讀》。
授課的是黨校的一位老教授,頭發花白,講起課來卻激情澎湃。
沈學明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格局,太小了。
他想著江海市的醫療亂象,想著前妻白舒曼一家的所作所為,想著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鏈。
這些,僅僅是幾個壞人就能搞出來的嗎?
不。
背后一定有更深層次的制度原因,社會原因。
下午的課主講人是省發改委的一位副主任。
滿嘴都是數據,各種模型,聽得人頭大。
但沈學明卻聽得津津有味。
他從這些宏觀數據里,看到了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趨勢,看到了未來的機遇。
他意識到,自己以前只懂醫術,只懂醫院管理。
但一個優秀的領導干部,必須懂經濟。
不懂經濟,就看不清大勢,就抓不住重點。
一天的課程結束,沈學明感覺大腦被塞滿了東西。
……
晚上七點,食堂。
黨校的食堂是自助餐,菜品很豐富。
沈學明打了一份飯菜,找了個角落坐下。
他習慣一個人吃飯,可以安靜思考。
“沈學明同志,介意我坐這里嗎?”
一個聲音傳來。
沈學明抬頭。
是上午做自我介紹的錢立,省委辦公廳的那個筆桿子。
他戴著眼鏡,笑起來很斯文。
“當然不介意,錢處長,請坐?!?/p>
沈學明客氣地回應。
“叫我錢立就行,在這里大家都是同學。”
錢立放下餐盤,坐在沈學明對面。
“你的自我介紹很有意思?!?/p>
錢立推了推眼鏡。
“哦?怎么說?”
沈學明夾了一口菜,不動聲色。
“四十多個人,只有你沒說職務?!?/p>
錢立看著他,“一般人要么是沒職務可說,要么就是不想說?!?/p>
“我看著你應該是后者。”
沈學明笑了笑。
“讓錢兄見笑了,基層單位沒什么好說的?!?/p>
“聽錢兄的口音不像是我們省的人?”
“老家是北方的?!?/p>
“大學畢業考公務員過來的,待了十幾年了。”
錢立說。
兩人隨便聊著,從天氣聊到飲食習慣。
錢立說話很有水平,不探人隱私,但總能讓你感覺很舒服。
沈學明明白,這種人,天生就是搞文字,搞協調的料。
他也在觀察沈學明。
這個年輕人,說話滴水不漏,態度不卑不亢。
明明只是一個市直單位來的,卻有種奇怪的沉穩。
“下午的經濟課,你怎么看?”
“聽不太懂,太專業了。”
沈學明說的是實話,也是一種姿態。
錢立卻搖搖頭。
“我倒覺得,下午的課點出了一個關鍵問題,轉型。”
“我們省的經濟結構,太依賴傳統產業了?!?/p>
“現在上面提新質生產力,生物醫藥,人工智能,這些才是未來。”
“江海市在這方面應該有布局吧?”
沈學明心里一動。
“錢兄說的是。”
“我們市里確實在往這個方向努力,但阻力不小?!?/p>
“很多老同志習慣了老辦法,對新東西天然有一種排斥?!?/p>
“還有就是任何改革都會動一些人的蛋糕?!?/p>
錢立點了點頭。
“說得對。”
“改革改的就是利益格局?!?/p>
“這是最難的。”
“看來你在基層很有體會啊?!?/p>
一頓飯,吃得很有內容。
兩人都沒有深談,但彼此都對對方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沈學明覺得,這個錢立,可以交。
他層次高,信息靈通,而且腦子清楚。
第二天上午,一堂課,讓沈學明徹底開了竅。
授課的教授叫張懷德,是省內很有名的經濟學家。
張教授的案例,是一個外省的真實事件。
某市的心臟支架,價格是出廠價的十幾倍。
群眾怨聲載道。
媒體曝光后,紀委介入,查處了一批醫院領導和醫藥代表。
“同志們,我們看這個案子,抓了人平了民憤是不是就結束了?”
“表面上看是腐敗問題?!?/p>
“但根子上是什么?”
“是監管制度出了問題!”
“我們的招標采購制度給了權力尋租的空間?!?/p>
“我們的醫療服務定價體系扭曲了醫生的行為?!?/p>
“我們的行業協會本該是自律組織,卻成了利益共同體!”
“政府的手伸得太長了,管了不該管的事?!?/p>
“同時該管的事又沒管好?!?/p>
“什么是該管的?標準!”
“是建立一個公平,透明,可預期的市場規則!”
“什么是市場的事?價格!”
“應該讓市場競爭來決定價格,而不是幾個專家開個會就定了!”
一字一句,都敲在沈學明心上。
他過去一直以為,江海的醫療設備問題,就是白海岳,李柔蘭那樣的蛀蟲搞出來的。
只要把這些人抓了,問題就解決了。
現在他明白了。
錯了。
抓幾個人,不過是割掉了幾片爛葉子。
土壤不換,制度不改,新的爛葉子還會長出來。
他看問題的視角,瞬間從一個具體的案子,上升到了制度設計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