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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紀檢監察室里。
小劉把一份報告放在沈學明桌上。
“沈處,要了命了……”
“我把市二院心內科近三年的數據全扒了一遍,差點沒把我眼睛看瞎。”
沈學明拿起報告。
報告做得極其詳盡,各種圖表清晰得令人觸目驚心。
技術難度沒變,費用卻翻著跟頭往上漲。
“辛苦了,小劉?!?/p>
沈學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覺,這幾天給你算調休?!?/p>
“得嘞!”
小劉瞬間滿血復活,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外沖。
沈學明拿著報告,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了處長張濤的辦公室。
張濤的辦公室里。
他接過報告,一頁一頁翻得極慢。
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學明啊,這份數據……很嚇人。”
“問題很明顯,傻子都看得出來。”
“但是也僅僅是看起來有問題。”
“單憑這個告不倒劉斌?!?/p>
“他有一萬個理由來解釋。”
“你把這份報告現在捅出去,是什么后果?”
“劉斌那邊最多挨個不痛不癢的提醒談話,然后他就會把所有尾巴都藏起來,我們再想抓就難了。”
“而我們處里呢?”
“會被市二院那幫人記恨上,說我們無憑無據搞突然襲擊,破壞醫院正常經營?!?/p>
“到時候咱們就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張濤的話很現實,也很刺耳,但每一個字都戳在要害上。
這是體制內最常見的邏輯,證據鏈必須是閉環,任何一環的薄弱,都可能導致整個行動的崩盤,甚至引火燒身。
沈學明早就料到張濤會有這種反應。
他平靜地點頭:“張處,您的顧慮我完全明白?!?/p>
“這份報告,我本就沒打算現在公開,只是作為我們內部掌握的彈藥?!?/p>
“我的想法是咱們能不能……借力打力?”
“我們直接去查目標太大,阻力也大?!?/p>
“但如果換個名頭呢?”
“比如聯合醫保局或者審計部門。”
“醫保基金是人民的救命錢,現在這么個用法,醫保局能沒意見?”
“我們可以建議他們以醫保基金使用效率專項評估的名義介入?!?/p>
“或者請審計部門對市二院的大型設備采購和耗材使用情況,進行一次例行審計。”
“這樣一來就是公對公的常規工作,誰也挑不出毛病?!?/p>
“我們的人可以作為專家顧問參與進去,名正言順地接觸到更核心的資料,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在外圍扒數據?!?/p>
沈學明說完,看著張濤。
張濤的眼睛里,像是被點亮了兩盞小燈。
這個思路好!
既能把事情往前推,又不用讓自己這個小小的監察室沖在最前面當炮灰。
醫保局、審計局,那都是手握尚方寶劍的實權部門,他們出面市二院再牛也得乖乖配合。
張濤一拍大腿,“這件事你不要再出面了?!?/p>
“我來找機會跟醫保局的老周碰個頭?!?/p>
“就說我們最近接到一些群眾反映,對市二院的醫保費用有點擔心,建議他們關注一下?!?/p>
……
夜晚。
一家位于老城區深巷里的咖啡館,二樓最角落的包間。
錢強給對面的男人倒了一杯熱茶。
男人叫孫毅,市二院心內科的副主任醫師,四十多歲的年紀,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
他是錢強通過一位德高望重、已經退休的醫學界老前輩,拐了七八個彎才約出來的。
“錢科……謝謝您愿意見我。”
“孫主任,客氣了。”
錢強把茶杯輕輕推到他面前,“有什么話慢慢說,這里絕對安全?!?/p>
孫毅雙手捧著溫熱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唉!”
“不瞞您說錢科,我們科室現在……已經不是個看病救人的地方了。”
“就是個生意場!”
“烏煙瘴氣!”
“劉斌,他就是個暴君!”
“一手遮天!”
“科里現在誰能排上手術,誰的績效高,標準只有一個——看誰給病人用的康健博達支架多!”
“我們這些還想憑良心、根據病人實際情況選擇最合適方案的老家伙,一個個全被他找各種理由邊緣化了。”
“要么不給你排手術,要么凈給你分些吃力不討好的病人?!?/p>
“還有那個康健博達的醫藥代表,叫趙娜的那個女人!”
“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比我們這些副主任醫師都牛氣!”
“天天在科里晃悠,對我們這些醫生吆五喝六,就是科室的太上皇、地下副院長!”
錢強靜靜聽著,沒有插話,只是適時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他知道,對于孫毅這樣長期處于壓抑狀態的人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盡情傾訴。
“錢科,您說這叫什么事啊?”
“我們當醫生的連給病人選擇用什么材料的權力都沒有了!”
“那個新支架,是宣傳上說得天花亂墜,可臨床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好多病人根本沒必要用那么貴的,用老款的經典支架效果一樣好,還能省好幾萬!”
“可不行啊!”
“用了老款的,劉斌就找你談話給你穿小鞋?!?/p>
“這不是逼著我們醫生坑病人嗎?”
說到這里,孫毅眼圈都紅了。
錢強把紙巾盒推過去,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開口問道:“孫主任,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們都理解?!?/p>
“關于那個支架……”
“回扣!肯定有巨額回扣!”
“具體比例我這種外人不清楚,但圈子里都在傳,高得嚇人!”
“不然劉斌憑什么這么賣力地推?”
孫毅左右看了一眼,仿佛隔墻有耳。
“而且我懷疑……他們跟醫院簽的采購合同,和私下里跟代理商簽的根本不是一個價!”
“陰陽合同!”
“對,就是這個詞!”
沈學明心中猛地一跳。
“我聽一個被擠走的老同事無意中提過一嘴,說劉斌他們玩得很大,賬面上給醫院一個價,私底下代理商還要再給一筆錢,直接打到指定賬戶上。”
“這樣一來,醫院的賬目是平的,誰也查不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