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學明笑了笑。
“病有來路就有去路。”
“不算大問題。”
他從隨身的包里取出一支筆和一個便簽本，寫下一串藥名。
“我先給您開一副疏肝解郁、化痰通絡的方子。”
“您找個信得過的藥房抓藥，一天一劑，早晚飯后各服一次。”
“另外有幾件事您必須注意。”
“第一戒酒至少三個月。”
“第二晚上十一點前必須上床。就算睡不著也要躺下把眼睛閉上。”
“第三飲食清淡，少吃油膩、生冷的東西。”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學會放空。”
“每天抽出半小時什么都別想，就看看窗外的樹或者聽聽沒有歌詞的音樂。”
“您那根繃緊的弦，再不松一松就要斷了。”
這哪里是在看病？
分明是在教他如何生活。
張為民拿著那張薄薄的藥方，感覺它重若千斤。
這么多年，他找過的專家教授，哪個不是上來就開一堆檢查單，然后扔給他一堆看不懂的藥？
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正看進了他的病根，看進了他的心里。
“沈醫生！”
“太感謝了！真的！”
“你這水平比京城那些掛幾千塊專家號的國手都強！”
“這份情我張為民記下了！”
“以后無論是在委里還是在市里，只要有老哥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盡管開口！”
“千萬別客氣！”
這份人情，送得心甘情愿。
……
一周后，張為民在一次重要的預算評審會上，思路清晰，駁回了好幾個部門不合理的要求，引得市長頻頻點頭。
會后，幾個相熟的局辦領導湊過來。
教育局的李書記拍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老張，你這吃了什么靈丹妙藥？”
“氣色這么好？”
“前陣子看你還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張為民哈哈一笑，神秘地湊過去：“我給你們推薦個神人……”
于是，一傳十，十傳百。
衛健委有個小沈，一手針灸出神入化。
關鍵是人家不圖錢就是交個朋友。
沈神醫這個名號，開始在江海市一個特定的圈子里，悄悄流傳開來。
接下來的一兩周，沈學明的辦公室電話，開始變得有些不一樣。
“喂，小沈醫生嗎？”
“我是住建局的老王啊，張局介紹的……”
“沈醫生您好，我從李書記那兒聽說了您，我這頸椎啊……”
對于這些電話，沈學明處理得滴水不漏。
能通過電話指導幾個穴位按摩解決的，絕不見面。
比如告訴那個為頸椎病所苦的住建局副局長，每天按壓風池穴和肩井穴。
需要簡單食療的，就發個短信。
真正需要他出手診治的，他都約在下班后。
他從不收診金，若是開了藥方也只說是藥材不值錢，或者干脆自己去藥店抓好藥送過去，只收個百八十塊的成本。
他越是這樣，那些受了他恩惠的領導干部們，心里就越是覺得欠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錢能解決的問題，從來都不是問題。
最難還的，恰恰是這種不要錢的人情債。
……
次日上班，衛健委。
“學明，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里，是衛敏慵懶的嗓音。
沈學明放下手中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向辦公室。
衛敏沒有坐在桌后，而是半靠在一旁的待客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襯衫，勾勒出驚人的曲線。
“主任，您找我。”
沈學明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腰桿挺直。
“別那么拘束。”
衛敏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來委里也有些日子了，工作還適應嗎？”
這是領導的常規問話。
沈學明心中明了，回答得滴水不漏：“謝謝主任關心，辦公室的業務流程基本熟悉了。”
“馮組長和同事們都很照顧我，學到了不少東西。”
衛敏聽完沒有接話，而是端起咖啡，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最近啊，總有人跟我打聽你。”
“財政局的張局長，上次開會碰到還特意把我拉到一邊，夸你這個年輕人不錯，穩重有本事。”
她頓了頓，紅唇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還有教育局的李書記，昨天打電話也是聊著聊著就提到了你，說你是個寶藏，我們衛健委撿到寶了。”
沈學明抬起頭，態度誠懇：“是幾位領導關愛晚輩，看我剛從醫院出來不懂體制里的規矩，所以給了我一些鍛煉和學習的機會。”
他把自己的行為，定義為被關愛和被給予機會，將主動權巧妙地推到了那幾位領導身上，把自己擺在了一個被動接受的晚輩位置。
衛敏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她欣賞的就是沈學明這份聰明。
做得漂亮，說得更漂亮。
“懂得利用自身優勢，潤物細無聲這是好事。”
她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只有兩人能懂的親近。
“我們干工作的不能只埋頭拉車也要懂得抬頭看路。”
“情分都是積累在平時的。”
“平時多燒香，關鍵時候才能有人幫你一把。”
“繼續保持。”
“但要注意方式和影響。”
“你是衛健委的人，你的一舉一動代表的不僅僅是你自己。”
這句話，既是肯定，也是提醒。
既是放權，也是敲打。
她告訴他，你可以繼續做，我支持你。
但你必須記住，你的后臺是我衛敏，你的陣營是衛健委。
沈學明站起身，微微躬身：“我明白，謝謝主任提點。”
……
幾天后，市衛健委黨組會議室里。
主任楊立華坐在主位，環視一圈。
“上級通知對全市基層醫療機構進行一次徹底的摸底調研。”
“時間緊任務重，情況復雜，各位談談看法。”
話音剛落，分管醫政的副主任王濤搶先開口：“楊主任，我們醫政處最近真是不行。”
“三甲醫院復審和等級評審兩座大山壓著，處里的人連軸轉，實在抽不出精干力量。”
“基層調研這活兒細，要人扎下去，我們這兒確實有心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