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內(nèi)侯府的大門,在清晨的薄霧中緩緩開啟。
魏哲從馬車上走下。
他身上的朝服,一絲不茍。
他的表情,無波無瀾。
仿佛剛剛經(jīng)歷的,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朝堂搏殺。
而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清晨散步。
管家老福,早已帶著下人們,恭敬地等候在門內(nèi)。
他看著魏哲,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
昨夜,王上恩賞。
今晨,廷尉倒臺。
這兩件足以震動整個咸陽的大事,都圍繞著眼前這個,年僅二十歲的年輕人。
老福活了五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人物。
“侯爺?!彼恚曇?,比平日里,還要謙卑幾分。
魏哲,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徑直,走向書房。
府內(nèi)的下人們,紛紛垂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
今天的侯爺,和昨天,不一樣了。
他身上那股,無形的威勢,似乎,又重了幾分。
那是一種,能讓人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間的,絕對權力。
書房的門,被推開。
一股清冷的墨香,迎面而來。
趙倩,依舊站在,原來的位置。
她的面前,是一方,已經(jīng)研磨了許久,濃稠如漆的墨。
她一夜未眠。
她聽到了,府外,那些下人們,壓低聲音的議論。
她知道,這個男人,在朝堂之上,又贏了。
而且,贏得,干凈利落。
贏得,讓他的對手,萬劫不復。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的仇恨,燃燒得更加猛烈。
也讓她,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與寒冷。
魏哲,走了進來。
他,甚至沒有看趙倩一眼。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件,會呼吸的擺設。
他,脫下朝服,換上一身舒適的便裝。
然后,直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圖前。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了,韓國新鄭的那個小圈上。
“進來。”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書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姚賈,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無法抑制的興奮與崇拜。
“侯爺!您……您簡直是神了!”
他,一進門,就,激動地說道。
“李斯……李斯他……”
“說正事。”
魏哲,打斷了他。
那平淡的三個字,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姚賈所有的激動。
“是!是!”姚賈連忙躬身,神情,立刻變得肅然。
“回侯爺,韓國那邊,已經(jīng),徹底亂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加急密報,雙手,呈了上去。
“就在昨日,新鄭城內(nèi),爆發(fā)了,三起,大規(guī)模的搶糧事件?!?/p>
“數(shù)千名,因為買不起鹽,而活不下去的百姓,沖擊了城中最大的幾家糧店?!?/p>
“韓王安,派兵鎮(zhèn)壓。結果,那些士兵,竟然,臨陣倒戈。與百姓一起,搶了糧倉?!?/p>
魏哲,接過密報,看得很仔細。
他的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笑意。
“韓沖,做了什么?”他問道。
韓沖,韓國大將軍。
“韓沖,親自帶兵,斬殺了,帶頭倒戈的幾名軍官?!币Z匯報道,“暫時,穩(wěn)住了局面。但是,軍心,已經(jīng)散了。”
“我們的人,按照您的吩咐,在軍中,散布消息。說,那些被殺的軍官,才是,真正為士兵著想的好人。他們,是因為,不愿與張平、韓沖這些,勾結秦商,倒賣食鹽的國賊同流合污,才被,殺人滅口的?!?/p>
“現(xiàn)在,韓國的軍營里,士兵們,看韓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p>
“很好。”魏哲點了點頭,“魚,已經(jīng),被餓了很久。餌料,也撒下去了。是時候,收網(wǎng)了。”
“侯爺,您的意思是……”姚賈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魏哲,走到書案前。
趙倩,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她,不敢,離這個男人太近。
魏哲,拿起筆,蘸滿了,她剛剛研好的墨。
那墨,冰冷,粘稠。
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魏哲,在一片空白的竹簡上,寫下了,幾個字。
然后,他,將竹簡,遞給了姚賈。
“照著去做?!?/p>
姚賈,接過竹簡。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縮!
竹簡上,只有,短短兩行字。
“斷其糧道?!?/p>
“燒其府庫?!?/p>
斷絕,韓國軍隊的,糧草供應。
燒掉,他們存放軍餉的府庫。
這是,要把韓國的軍隊,往死路上逼!
一支,沒有飯吃,沒有錢拿的軍隊,會變成什么?
那,不會是軍隊。
那會是,一群,比城外饑民,還要可怕,還要瘋狂的,野獸!
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屠刀,揮向,昔日,他們守護的都城。
他們,會親手,撕碎,那個,讓他們,陷入絕境的朝廷!
“侯爺……這……這是要,逼他們兵變啊!”姚賈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兵變?”魏哲,冷笑一聲,“不?!?/p>
“是,借韓人之手,為我大秦,拿下新鄭?!?/p>
“我,連一座空城,都不想留給韓王安?!?/p>
姚賈,看著魏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終于明白。
之前,所有的操作,鹽價,黃金,輿論……
都只是,鋪墊。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誅心之策的最后,是,雷霆一擊!
“屬下……遵命!”
姚賈,拿著那份,足以,決定一個國家命運的竹簡,躬著身,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書房。
書房內(nèi),再次,恢復了安靜。
魏哲,重新,走回地圖前。
他的目光,仿佛,已經(jīng)穿透了,千山萬水。
看到了,那座,即將在烈火中,迎來新生的城市。
趙倩,站在一旁。
她,將剛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聽在耳中。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她,終于,親眼見識到了。
這個男人,是如何,坐在千里之外的書房里,談笑風生間,便,讓一個國家,陷入萬劫不復。
她,想起了,自己的趙國。
是不是,也是這樣?
是不是,也是,被他用,同樣,甚至,更殘忍的手段,一步步,推入了深淵?
她,看著魏哲的背影。
那個背影,明明,并不算高大。
此刻,在她的眼中,卻,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黑色山峰。
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仇恨,依舊在。
但,在仇恨的深處,卻,滋生出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恐懼。
……
時間,在壓抑的安靜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魏哲,忽然,轉過身。
“你?!彼粗w倩。
趙倩,身體一僵。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用正眼看她。
“跟我來。”
他說完,便,轉身,走出了書房。
趙倩,猶豫了一下。
最終,還是,邁開腳步,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這個魔鬼,要帶她去哪里。
但她知道,自己,沒有,反抗的余地。
魏哲,沒有去前廳。
也沒有去,他自己的臥房。
他,帶著趙倩,穿過長長的回廊,走向了,侯府的后院。
那是,一個,獨立的院落。
院門,緊閉著。
門口,甚至,站著兩名,神情冷漠的護衛(wèi)。
這里,是,關押那十一名,絕色美人的地方。
一座,華麗的,囚籠。
魏哲,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內(nèi),花木扶疏,景色,倒是雅致。
那十一名女子,或坐,或立,散落在院中的各處。
她們,雖然,衣食無憂。
但,眉宇間,都帶著,化不開的愁緒與不安。
看到魏哲,突然進來。
所有的女子,都,像受驚的鳥雀,霍然起身。
她們的臉上,露出了,混雜著恐懼,好奇,與一絲,隱秘期待的,復雜神情。
魏哲,沒有理會她們。
他的目光,在院中,掃視了一圈。
最終,落在了,那個,抱著古琴,坐在石凳上的女子身上。
弄玉。
韓國的,宗室之女。
“你,過來?!蔽赫?,對她說道。
弄玉,嬌軀一顫。
她,抬起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魏哲。
她,是這些人中,身份,最高貴的。
也是,心思,最敏感的。
她,不知道,這個,權傾朝野的年輕侯爺,叫自己,要做什么。
她,抱著琴,緩緩起身,走到了魏哲面前。
“侯……侯爺……”
“彈一曲?!蔽赫艿拿?,簡單,而直接。
“彈什么?”
“《秦風·無衣》?!?/p>
弄玉的臉色,瞬間,變得,一片煞白。
《秦風·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那是,秦人,最慷慨激昂的,戰(zhàn)歌!
是,秦軍將士,出征之時,必唱的,軍歌!
他,竟然,要她一個,韓國的宗女,在這座,囚禁著六國女子的院子里,彈奏,秦國的戰(zhàn)歌?
這,已經(jīng)不是,羞辱了。
這,是在,誅心!
院中,其他女子的臉色,也,都變了。
她們,看著魏哲,眼神里,充滿了,憤怒與屈辱。
只有,跟在魏哲身后的趙倩,心中,一片冰冷。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帶她來這里,就是,要讓她,看這一幕。
看他,是如何,用最殘忍的方式,去,玩弄,她們這些,亡國之人的,尊嚴。
弄玉,咬著嘴唇,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她的眼中,噙著淚水。
但,她,不敢反抗。
她,緩緩坐下,將古琴,放在石桌上。
纖纖玉指,搭上了琴弦。
她的手,在抖。
她的心,在滴血。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
慷慨激昂,殺氣騰騰的琴音,在小院中,轟然響起!
那琴聲,充滿了,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霸道!
與這院中的,靡麗與哀愁,格格不入。
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地,刺入了,每一個,六國女子的心里。
魏哲,負手而立。
他,靜靜地,聽著。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看,那個,含淚彈奏的弄玉。
也沒有看,那些,臉色慘白,身體顫抖的女子。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了,東方。
那是,韓國的方向。
他的眼中,映著,咸陽的,朗朗乾坤。
心中,卻,早已,是,新鄭的,血與火。
琴聲,越來越激昂。
仿佛,千軍萬馬,正在,奔騰而來。
魏哲,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琴聲。
“老福。”
一直,遠遠跟在后面的管家,連忙,上前一步。
“老奴在?!?/p>
“傳信給姚賈。”
魏哲,看著東方的天空,緩緩說道。
“告訴他。”
“今夜,月圓。”
“宜,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