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哲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鐵錘,砸在扈輒的心上。
“趙國的朋友,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呢?”
扈輒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秦將。
陷阱。
一個從頭到尾都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他想不通,這條秘密路線,這個秘密任務,秦軍是如何得知的?
情報泄露了?
還是說,秦軍的統帥,已經算無遺策到了神鬼莫測的地步?
“結陣!”
扈輒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發出一聲怒吼。
“保護韓王車駕!”
殘存的數百趙國騎兵,如同被激怒的狼群,迅速收縮。
他們用同伴和戰馬的尸體作為掩護,將十幾輛馬車死死圍在了核心。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悍不畏死的決絕。
他們是趙國最精銳的披甲銳士,即便身陷絕境,也未曾丟掉軍人的榮耀。
“將軍!將軍救我!”
最中間那輛華麗的馬車里,傳出了韓王安殺豬般的嚎叫。
他掀開車簾一角,露出一張涕淚橫流,毫無君王儀態的臉。
“寡人不想死啊!扈輒將軍!快帶寡人沖出去!只要能回邯鄲,寡人把整個韓國的府庫都給你!”
這聲哀嚎,徹底暴露了他的身份。
“將軍,末將請戰!”
屠睢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中的長刀嗡嗡作響。
“取那趙將首級!殺光他們!”
章邯也催馬上前,戰意高昂。
“將軍,下令吧!一群甕中之鱉而已!”
魏哲卻沒有看他們,甚至沒有看那個狀若瘋虎的趙將扈輒。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那輛不斷晃動的馬車上。
他用馬鞭,輕輕朝那個方向點了點。
“真正的大功,在那兒。”
屠睢和章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韓王安那張驚恐絕望的臉。
兩人臉上的興奮與嗜血,瞬間凝固了。
屠睢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那……那是……”
“韓王安。”
魏哲淡淡地吐出了三個字。
轟!
這兩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屠睢和章邯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瞬間明白了。
他們終于明白,為何魏哲放棄了正面攻城的潑天大功,卻帶著他們上萬精銳,埋伏在這片鳥不拉屎的林子里。
攻破一座城,算什么?
活捉一國之君!
這才是真正能讓祖宗牌位都冒青煙的蓋世奇功!
“我的天……”
屠睢喃喃自語,他看向魏哲的眼神,已經從敬佩,變成了敬畏。
“將軍……您……您是怎么算到的?”
章邯更是直接翻身下馬,對著魏哲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將軍真乃神人也!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末將……五體投地!”
他們之前還在抱怨魏哲搶不到功勞。
現在看來,他們簡直就是一群爭搶米粒的麻雀,而將軍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天上那輪最亮的月亮!
魏哲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只是緩緩舉起了右手。
“弓箭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準備。”
“唰——”
上萬秦軍,再次舉起了手中的弓弩。
那成千上萬支閃著寒光的箭頭,再次對準了包圍圈中那群最后的困獸。
弓弦被拉滿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像死神在磨礪他的鐮刀。
空氣,仿佛凝固了。
扈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再來一輪箭雨,他這點人,連同那個廢物韓王,都會被射成肉泥。
不能等死!
“弟兄們!”
扈輒猛地舉起手中的彎刀,刀鋒直指魏哲。
“我趙國銳士,只有戰死的兵,沒有投降的將!”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卻充滿了決絕的意志。
“今日,隨我赴死!”
“殺!!”
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如同一支離弦之箭,朝著魏哲的方向,發起了決死的沖鋒!
“殺!”
“殺!”
數百名趙國騎兵,發出了生命中最后的怒吼!
他們放棄了防御,放棄了馬車,追隨著他們的將軍,朝著那堵看似無法逾越的鋼鐵之墻,撞了過去!
他們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綻放出屬于趙國邊軍的血性!
看著那群如同飛蛾撲火般沖來的趙軍,魏哲的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他的眼神,冰冷如鐵。
“放箭。”
他舉起的右手,輕輕揮下。
命令,簡單而冷酷。
“咻咻咻咻咻——!”
死神的鐮刀,再次揮舞!
比剛才更加密集的箭雨,遮蔽了林間的天空!
數千支箭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覆蓋了趙軍沖鋒的每一寸土地!
“噗!噗!噗!”
血肉被撕裂的聲音,不絕于耳。
沖在最前面的趙國騎兵,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人與馬的悲鳴,響徹山林。
鮮血,將大地徹底染成了赤色。
然而,就在這片死亡的箭雨之中,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沖鋒的趙國騎兵,竟然沒有只顧著埋頭沖鋒!
他們中的許多人,在戰馬飛馳的同時,猛地扭轉上半身,從背后的箭囊中抽出羽箭,挽弓搭箭!
動作行云流水,快如閃電!
“嗖!嗖!嗖!”
數百支羽箭,逆著秦軍的箭雨,從沖鋒的馬背上,呼嘯而出!
胡服騎射!
這才是趙國騎兵,橫行北方,賴以成名的真正絕技!
他們或許甲胄不如秦軍,兵器不如秦軍。
但他們的騎射之術,冠絕天下!
猝不及防之下,站在前排的秦軍弓弩手,頓時倒下了一片。
雖然與趙軍的傷亡相比,不值一提。
但這股悍不畏死的反擊氣勢,卻讓屠睢和章邯都為之色變。
“好一群悍卒!”章邯忍不住贊嘆。
“可惜,跟錯了主子。”魏哲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看著那個一馬當先,揮舞著彎刀,不斷劈砍著來襲箭矢的趙將扈輒。
對方離他,已經不足五十步。
“重弩。”
魏哲再次下令。
早已準備就緒的數百名重弩手,扣動了扳機。
“嗡——!”
數百支嬰兒手臂粗細的重型弩箭,發出了沉悶的怒吼!
它們的目標,不是那些普通的騎兵。
而是那個沖在最前面的,趙軍的靈魂!
扈輒瞳孔猛縮,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脅!
他瘋狂地揮舞著彎刀,試圖格擋。
“當!當!”
他拼盡全力,磕飛了兩支射向他面門的弩箭。
但更多的弩箭,從他無法防御的角度,呼嘯而至!
“噗嗤!”
一支重弩,狠狠地射穿了他坐下戰馬的脖頸。
戰馬發出一聲悲鳴,轟然倒地。
扈輒被巨大的慣性甩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他剛想爬起來,又有三支弩箭,成品字形,狠狠地釘在了他的雙腿和左肩之上!
“呃啊!”
扈輒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被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鮮血,從他的傷口中,汩汩流出。
主將倒下,趙軍最后的沖鋒,也戛然而生。
幸存的數十名騎兵,悲憤地想要沖上來救援,卻被后續的箭雨,無情地吞噬。
箭雨,停了。
戰場上,只剩下扈輒粗重的喘息聲。
魏哲催動烏騅馬,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說了,請你喝茶。”
“何必,急著送死呢?”
扈輒抬起頭,滿是血污的臉上,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要殺便殺!何必廢話!”
“我需要一個舌頭。”魏哲淡淡地說道,“你看起來,很合適。”
他轉過頭。
“章邯,把他綁了,傷口處理好,別讓他死了。”
“諾!”章邯立刻上前。
魏哲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了那片狼藉的馬車陣。
此刻,那里已經死寂一片。
除了那輛最大的馬車,其余的,都已經被箭雨射成了篩子,里面的女眷,早已沒了聲息。
“屠睢。”
“末將在!”
“去把咱們的大功,請出來吧。”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記得,客氣點。”
“嘿嘿,將軍放心!”
屠睢獰笑一聲,提著還在滴血的長刀,大步流星地朝著那輛孤零零的馬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