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同時,新鄭城東,丘陵連綿。
遠處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沉悶的雷鳴,隔著山崗傳來,讓腳下的大地都微微發顫。
屠睢煩躁地用馬鞭抽打著自己的皮靴,發出一連串“啪啪”的輕響。
他扭頭看向遠處那座被戰火與濃煙籠罩的城池,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焦急。
“將軍,弟兄們都快長毛了!”
屠睢催動戰馬,湊到魏哲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抱怨。
“主力大軍在北門打得熱火朝天,聽說已經有兄弟沖上城頭了!這可是滅國的大功啊!咱們倒好,躲在這鳥不拉屎的林子里,聽個響兒!”
他身旁的章邯雖然沒有說話,但緊抿的嘴唇和不時望向北方的眼神,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想法。
他們是戰士,渴望的是在城頭浴血,用敵人的頭顱換取功勛。
而不是像一群獵戶,守在這寂靜的山林里,等待一只不知會不會出現的兔子。
魏哲沒有看他們,目光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那條蜿蜒穿過林間的小路。
他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淡淡血腥味,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凄厲慘叫。
但他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仿佛那一切都與他無關。
“屠睢。”魏哲終于開口,聲音平淡。
“你覺得,攻破一座空城,算大功嗎?”
屠睢愣了一下,沒明白魏哲的意思。
“將軍,這怎么能是空城?韓王還在里面,守軍數萬,這可是韓國的都城!”
魏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帶著一絲嘲弄。
“一座城最重要的,是城里的人。”
“如果城里最有價值的人跑了,那剩下的一堆磚石,一堆尸體,又值幾個功勞?”
章邯眼神一動,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將軍的意思是……韓王會逃?”
“他一定會逃。”魏哲的語氣篤定,不帶絲毫猶豫。
他轉過頭,看向屠睢和章邯,那雙金色的眸子在林間的陰影下,顯得格外明亮。
“你們想過沒有,國君死社稷,聽起來何其悲壯。可自古以來,又有幾個君王,真能做到與自己的宮殿一同化為灰燼?”
“尤其是韓王安這種人。”
魏哲的聲音里帶著洞悉人心的銳利。
“他若有死戰之心,當初就不會對我大秦一退再退。他若有殉國之志,此刻就該身披甲胄站在城頭,而不是躲在王宮里,聽著外面的喊殺聲瑟瑟發抖。”
“攻破新鄭,斬殺守軍,那是蒙恬上將軍的功勞,輪不到我們。”
他勒住馬韁,調轉馬頭,面向自己的兩位副將。
“而我們的功勞,比攻破一座城池,要大得多。”
“也來得……更輕松。”
屠睢和章邯面面相覷,還是有些將信將疑。
“可……可他要逃,為何是往南邊逃?”章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趙國在北,他要去求援,理應向北突圍才對。”
魏哲笑了。
“所有人都這么想,蒙恬上將軍也這么想。所以,北門才是主攻方向,圍得如鐵桶一般。”
“他韓王安敢往北門闖嗎?他不敢。”
“他只會選擇一條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路。”
魏哲用馬鞭指向南方,那條小路消失在密林的深處。
“他會先往南,做出要逃亡楚國的假象,脫離主戰場的包圍圈。然后再折向東,繞一個大圈,最終的目的地,依然是北方的趙國邯鄲。”
“聲東擊西,金蟬脫殼。這是他唯一能活命的機會。”
屠睢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撓了撓頭。
“將軍,您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跟親眼看見似的。”
魏哲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因為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這么選。”
“國君,要么死在社稷祭壇上,要么就死在逃亡的路上。韓王安,選了后者。”
就在這時,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名斥候如同貍貓般從樹影中鉆出,他身上披著偽裝的草葉,臉上涂著泥彩,單膝跪在魏哲馬前。
“將軍!”
斥候的聲音壓抑著興奮。
“南面十里外,發現一股可疑隊伍!”
魏哲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多少人?什么裝束?”
“約千余騎,偽裝成趙國商隊。但屬下看得分明,他們坐下皆是上好的北地戰馬,馬蹄上裹著厚布。護衛的‘伙計’,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腰間佩戴的,是趙國邊軍的制式彎刀!”
“他們行動極為謹慎,一路清除了所有痕跡,若非將軍指點,讓我們留意那些不該出現在商隊里的東西,屬下們險些就錯過了!”
屠睢和章邯倒吸一口涼氣。
偽裝成商隊的趙國精銳騎兵!
他們來這里做什么,不言而喻!
魏哲的預判,竟然分毫不差!
“做得好。”魏哲點頭,平靜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魚兒,上鉤了。”
他緩緩舉起右手,冰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林間響起。
“傳我將令!”
“全軍,收縮陣型,以小路為中心,三面合圍!”
“弓弩手上弦,前排上重弩!”
“騎兵兩翼待命,等我將令,截斷他們的退路!”
“今日,不求殺傷多少,只求一個活口不留!”
“最重要的是……”
魏哲的目光變得森寒,如同臘月的冰。
“看清楚那頂最華麗的馬車,把里面的人,給老子活捉!”
“諾!”
屠睢和章邯心中的所有疑慮和抱怨,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沖天的戰意和對魏哲神鬼莫測預判的無盡欽佩!
他們轟然應諾,壓抑的興奮讓他們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攻城算什么?
活捉一國之君!
這才是真正潑天的大功!
……
新鄭城南,密林深處。
趙國裨將扈輒,正煩躁地來回踱步。
他身后的千名趙國精銳騎兵,人銜枚,馬裹蹄,安靜得如同一群蟄伏的狼。
他們是趙王派來接應韓王的秘密部隊,由他親自率領。
扈輒對這個任務,打心底里感到厭煩。
在他看來,韓國之亡,已是定局。
為了一個注定要亡國的懦弱君王,動用他麾下最精銳的“披甲銳士”,冒著與秦軍主力正面沖突的風險,簡直是愚蠢至極。
若不是王命難違,他恨不得現在就帶兵返回邯鄲,去北境與李牧將軍一同抵御秦國的兵鋒。
那才是趙國軍人該去的地方。
而不是在這里,給一個喪家之犬當保姆。
“將軍,都過去一個時辰了,韓王那邊怎么還沒動靜?”一名副將湊上前來,低聲問道。
“再等半個時辰。”扈輒冷冷地說道,“若是再不來,我們就撤。老子可沒興趣為了一個廢物,把兄弟們的性命都搭進去。”
話音剛落。
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