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卷絹帛貼身藏好,躬身退出了章臺宮。
他走得很快,腳步卻有些虛浮,仿佛踩在云端。
他的腦子里,一半是即將開創歷史的亢奮,另一半,則是被那個名為“魏哲”的萬人將,攪起的驚濤駭浪。
直到魏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的黑暗中,嬴政才收回目光。
他看向王綰與李斯,殿內的氣氛,從方才的醫道革新,瞬間轉為了最現實的政治議題。
“兩位愛卿。”
嬴政緩緩開口。
“對于魏哲獻藥之功,你們怎么看?”
殿內一片安靜。
王綰與李斯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片刻之后,王綰率先出列,他蒼老的面容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王上。”
“臣以為,此功,遠非尋常戰功可比。”
“攻下一城,得一地之民。斬殺一將,滅一軍之膽。”
“而這金瘡藥與消毒三法,得之,則可讓我大秦百萬銳士,再無后顧之憂!可讓我大秦國力,憑空暴漲三成!”
老丞相的聲音,擲地有聲。
“此等活人濟世,強國興邦之功,堪比……滅國!”
“故,臣以為,當以滅國之功論賞!”
“當封侯!”
最后兩個字,如同巨石落地,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回響。
封侯!
大秦爵位,二十等。
徹侯,便是那金字塔的頂端!
非有天大功勛者,不可得!
李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附議。
“丞相所言極是!”
他的聲音,比王綰更加銳利,更加直接。
“賞罰,國之利器也!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此乃立國之本!”
“魏哲此功,驚天動地,若不重賞,何以激勵后人?何以彰顯王上求賢若渴之心?”
“臣附議!必須重賞!而且是天下人可見的重賞!”
馮去疾等其他聞訊趕來的大臣,也紛紛點頭。
此事,已無爭議。
嬴政聽著眾人的話,緩緩點頭。
“重賞,是必然的。”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面前的長案。
“但,如何賞,卻是個難題。”
眾人聞言一愣。
功勞既然已經定性為“滅國之功”,那依律封侯,便是順理成章之事,何來難題?
嬴政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
“魏哲,今年未滿二十。”
“未滿二十的徹侯,自我大秦立國以來,可曾有過?”
眾人沉默了。
沒有。
別說徹侯,便是關內侯,也從未有過如此年輕的。
嬴政繼續說道:“今日,因獻藥之功,封他為侯。那明日,他若真率軍攻破新鄭,擒殺韓王,立下真正的滅國之功,寡人又該如何賞他?”
“侯之上,已是封君。”
“君之上,又是什么?”
嬴政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是啊!
賞得太早!賞得太高了!
魏哲的功勞,來得太快,太猛,也太大了!
大到已經超出了大秦現有的封賞體系所能從容應對的范疇!
這就好比一個獵人,第一次出手,就獵殺了一頭猛虎。
你給了他最好的獎賞。
可他第二天,又拖回來一條真龍。
你還能拿什么來獎賞他?
這是一個甜蜜的煩惱,卻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關乎朝堂穩定,關乎君王權威的政治難題!
一旦賞無可賞,便只剩下猜忌與禍患。
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王綰,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看出了嬴政真正的難處。
王上不是吝嗇封賞。
王上是怕,捧殺了這個絕世的妖孽!
“王上。”
王綰再次出列,他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智慧。
“臣,有一策,或可解王上之憂。”
“講。”嬴政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王綰撫了撫長須,不疾不徐地說道。
“魏哲獻藥之功,確實是天大的功勞,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此功的真正效果,尚未完全顯現。金瘡藥也還未真正發放到全軍士卒手中。”
“功勞雖大,卻還處在‘預期’之內。”
“而眼下,滅韓之戰,已至終局,這才是迫在眉睫的,天下人矚目之大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臣以為,不妨將此事,暫緩。”
“暫緩?”李斯眉頭一皺。
王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正是暫緩。”
“我等君臣,心中都清楚這份功勞的分量。但對外,可暫不宣揚。”
“待我大秦鐵騎,踏破新鄭,滅亡韓國之后,再將兩件功勞,合二為一,一并封賞!”
“到那時,王上可明面上,以魏哲滅韓之戰功為主,封其為侯。而獻藥之功,則作為其封侯的另一重,我等君臣心知肚明的依據。”
“如此一來,天下人只會看到,我大秦出了一位少年軍神,弱冠之年,便立下滅國之功,封侯拜將,順理成章,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既彰顯了王上的恩寵,又不會顯得太過突兀,引來不必要的非議與猜忌。”
“更重要的是……”
王綰看向嬴政,一字一句地說道。
“為魏哲的將來,也為王上的將來,留下了足夠的余地。”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老成謀國。
李斯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眼中露出贊許之色。
妙啊!
將一份驚世駭俗的“神功”,巧妙地隱藏在另一份同樣巨大,卻在世人理解范疇之內的“戰功”之下。
既給了里子,又全了面子。
還解決了王上“賞無可賞”的后顧之憂。
這,就是為相者的智慧。
嬴政的臉上,也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丞相此言,深得寡人之心。”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名為新鄭的城池之上。
“好。”
“那就這么辦。”
他的聲音,帶著最終的決斷。
“待新鄭城破,韓國滅亡之日。”
“便是寡人,為我大秦這位麒麟兒,加官進爵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