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醫怒喝一聲,手中的短鋸,開始用力來回拉動。
“咔嚓……咔嚓……”
骨骼被鋸斷的刺耳聲,伴隨著那絕望的慘叫,回蕩在營帳的每一個角落。
鮮血,如同噴泉般,濺了老太醫一身。
片刻之后,一條血肉模糊的大腿,被扔到了旁邊的木盆里。
那名傷兵的慘叫聲,已經變成了微弱的抽搐,他雙眼翻白,口中涌出白沫,眼看是活不成了。
魏哲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他那雙看過尸山血海的眼睛,在這一刻,竟也忍不住劇烈地收縮。
在他的身邊,一名年輕的士卒,腹部被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腸子都流了出來。
他沒有哭喊,只是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帳頂。
幾只綠頭蒼蠅,在他那蠕動的腸子上爬行,產下一顆顆白色的卵。
他仿佛沒有感覺。
魏……哲的拳頭,在破軍拳鎧之中,死死攥緊。
指節,發出“咯咯”的脆響。
一股難以遏制的,冰冷的怒火,從他的胸腔中,轟然炸開!
這不是戰場。
戰場上的死亡,是刀劍加身的瞬間。
而這里,是地獄。
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在無盡的痛苦與絕望中,被一點點折磨致死的,人間地獄!
章邯跟了進來,他看到魏哲那如同雕塑般僵硬的背影,以及那身黑甲下,散發出的,幾乎要將空氣都凍結的恐怖殺氣。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干澀。
“將軍……”
“重傷者,七百四十二人。”
“其中,被箭矢所傷,無法取出箭頭者,三百一十人。”
“斷手斷足,或被重創,必須截肢者,一百九十五人。”
“其余,皆為傷口潰爛,高燒不退……”
章邯的聲音,越來越低,他不敢再看周圍那些絕望的眼神。
“死亡率呢?”魏哲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金屬在摩擦。
章邯沉默了片刻。
“重傷者,十……十難活一。”
“便是輕傷,也常因傷口潰爛,引發高燒而死。”
“這幾日,營中每日,都要抬出去二三十具尸體……”
“太醫呢?軍醫呢?”魏哲猛地回頭,那雙金色的眸子里,布滿了血絲。
“全大秦的軍醫,都在這里了嗎?”
章邯被他那駭人的眼神嚇得后退了半步。
“將軍息怒!”
“那位,便是王上從咸陽宮派來的李醯太醫,醫術已是當世頂尖。”
“其余軍醫,也都是經驗豐富之輩。”
“只是……傷者實在太多,藥材、麻布、人手,都嚴重不足。他們……他們已經盡力了。”
“大王甚至下令,將宮中一半的傷藥,都送來了前線。”
“盡力了?”魏哲看著那個剛剛因為失血過多而昏死過去的士卒,看著他那被隨意包扎,還在不斷滲出黑血的斷腿,他笑了。
笑聲,冰冷而悲涼。
就在這時。
一名躺在魏哲腳邊,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年輕士卒,用盡最后一絲力氣,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魏哲那冰冷的甲胄。
“將……將軍……”
他的嘴唇干裂,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娘……我娘還在家里等我……”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流淌出兩行混雜著血污的淚水,充滿了對生的渴望,與對死亡的恐懼。
話音未落,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雙睜大的眼睛,徹底失去了神采。
魏哲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那張還帶著稚氣的,凝固了恐懼與不甘的臉。
他胸中那股滔天的怒火,在這一刻,忽然消失了。
取而代代,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痛。
他來自一個醫療技術發達到可以逆天改命的時代。
消毒,清創,縫合,抗生素……
那些在他看來,如同吃飯喝水般簡單的醫學常識,在這里,卻是足以劃分生與死的,神靈的奇跡。
他可以憑借龍象般若功,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他可以憑借赫赫戰功,一步登天,封將拜爵。
可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與他并肩作戰的袍澤,在最原始,最野蠻的醫療條件下,痛苦地死去。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第一次,籠罩了他的心頭。
不。
魏哲猛地抬起頭。
他不是這個時代的古人。
他不是!
他擁有跨越了兩千年的知識與見識!
如果連他都無能為力,那這些用生命為他鋪就了功名之路的兄弟,就真的只能在絕望中等死!
“屠睢!章邯!”
魏哲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充滿哀嚎的營帳中轟然炸響!
兩人身體一震,立刻上前。
“末將在!”
“傳我將令!”
魏哲那雙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營帳中,亮得嚇人,仿佛燃燒著兩團金色的火焰!
“第一!立刻!馬上!將營中所有的烈酒,全部集中到這里來!”
“第二!在營外架起百口大鍋,把水燒開!我要滾燙的開水!越多越好!”
“第三!將全軍所有的備用麻布,全部拿來!不夠,就去城中征集!用錢買!用糧換!無論如何,我要干凈的布!”
“第四!把所有軍中的女眷,以及城中所有愿意幫忙的婦人,全部召集過來!告訴她們,時薪百錢!”
一連串的命令,讓屠睢與章邯都愣住了。
“將軍,您這是要……”屠睢滿臉不解。
烈酒?開水?干凈的布?還有女人?
這都是用來做什么的?
魏哲沒有解釋。
他轉過身,看著這滿帳的哀嚎與絕望,他的聲音,冰冷而堅定。
“我要救他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盡人事,聽天命。”
“可我破軍營的兵,他的天命,也得先問過我魏哲的拳頭,同不同意!”
那一聲怒吼,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在這片充斥著呻吟與絕望的帳篷里轟然炸響。
屠睢與章邯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們看著魏哲那如同要將蒼天都捅個窟窿的背影,一時間,竟忘了言語。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將軍。
也從未聽過如此狂悖,卻又如此……令人心顫的話。
天命,也要問過他的拳頭?
那名剛剛鋸斷了傷兵大腿,渾身浴血的老太醫李醯,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異色。
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年輕得過分的萬人將。
“將軍有心,老朽佩服。”
李醯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年累月面對死亡的麻木。
“可這戰場之上,生死有命。”
“非是藥石罔效,實乃天意難違。”
魏哲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腳下那具尚有余溫的,年輕的尸體。
天意?
他胸中的怒火,化作了冰冷的寒流。
“屠睢!”
“末將在!”
“我的命令,你沒聽見?”
屠睢一個激靈,立刻躬身。
“末將……末將這就去辦!”
他不敢再有絲毫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沖出營帳,那背影甚至帶著一絲狼狽。
“章邯!”
“末將在!”
“你,去城中貼出告示。”
魏哲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凡有醫者,無論男女,前來傷兵營相助者,日薪百錢。”
“凡有婦人,愿意前來清洗傷口、換洗衣物者,日薪五十錢。”
“告訴他們,我魏哲,以左庶長之爵位擔保,錢,一個子都不會少!”
章邯的心,再次被狠狠撼動。
用爵位擔保,支付薪酬。
這在大秦,聞所未聞。
他看著魏哲,忽然明白了。
這位將軍,不是在作秀。
他是真的,要將這些在所有人看來,已經必死無疑的傷兵,從鬼門關里拉回來。
“末將……遵命!”
章邯重重一抱拳,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發自內心的敬服。
就在此時,一個比李醯年輕些,約莫五十歲許,同樣身著醫官服飾的男子,踉蹌著上前。
他臉上滿是疲憊與污垢,嘴唇干裂,雙眼布滿血絲。
他對著魏哲,深深一躬。
“下官吳謙,參見將軍!”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與焦急而微微顫抖。
“將軍威名,下官在后方亦如雷貫耳!陣斬暴鳶,傳首破城,實乃我大秦不世之軍神!”
他先是表達了敬意,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哀求之色。
“將軍,下官有一事相求!”
“下官斗膽,懇請將軍能從軍需處,再為我等多調撥一些……一些烈酒!”
魏哲的目光,終于從那具尸體上移開,落在了吳謙的臉上。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烈酒?”
“是!”吳謙以為有戲,連忙點頭。
“將軍有所不知,截肢之痛,刮骨之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許多士卒,不是死于傷勢,而是活活痛死的!”
“唯有烈酒,能麻痹其心神,讓他們少受些罪,也能讓下官們,得以放手施為啊!”
“如今營中烈酒已經告罄,傷藥也所剩無幾,還請將軍……”
吳謙的話,還未說完。
他便看到,魏哲那張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混雜著荒謬與驚駭的神情。
麻痹心神?
喝下去?
魏哲的大腦,嗡的一聲。
他一直以為,這個時代雖然落后,但至少,酒精可以用來消毒這種最基本的常識,應該是存在的。
他以為,他們缺的只是足量的烈酒。
可他現在才明白。
他錯了。
錯得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