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雨走后沒多久,明月正想著要不要再去哪兒轉轉,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門口。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莊臣靠在座椅上,看見她,唇角彎了彎,那笑容看著蠻和氣。
“上車。”
沈明月回頭望了望家里,還好梁女士走街串巷去了不在家:“你怎么來了?”
“接你回京北。”
沈明月看了看天:“我其實打算明天……”
莊臣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沈明月心里忽然有點發毛。
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莊臣不帶任何感情的說:“趙坤死了。”
沈明月聞言指尖微微一頓。
又聽他說:“可能會牽連到你,你是跟我走,還是繼續待在這兒?”
沈明月迎上他的目光。
心里知道他在嚇唬她。
趙坤那種人,身上背的事多了,就算死一百回也查不到她頭上。
再說就算真有事,她一個曾經受害者,能有什么責任?
可這種事情,不能賭。
莊臣這話里有別的意思。
想讓她跟他走。
她沒那么大的膽子,拿自已和媽媽的命去賭莊臣是不是在嚇唬人。
“跟你走。”
沈明月下車回屋里拿了行李,又給梁女士打了個電話,告知一聲后便隨莊臣離開。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老家的房子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盡頭。
沈明月看著窗外,猶豫了好一會,開口:“黑皮。”
前面開車的黑皮應了一聲:“嫂子,啥事?”
“趙坤那邊,怎么處理的?”
黑皮從后視鏡里看了莊臣一眼,莊臣沒什么表示,他就說了。
“昨晚連夜處理的,人沒了,后事安排好了,官方那邊,明天會有人去認。”
沈明月皺眉,“認什么?”
“認尸。”
黑皮說得很平淡,就像一件尋常事,“趙坤以前是地頭蛇,手里不干凈,早年參加過幫派混戰,后來洗白了,但案底在。”
“這次直接以打黑的名義,把他那伙人一鍋端了,官方通報過幾天就會發,說是掃黑除惡專項行動的成果。”
沈明月:“就這么簡單?”
黑皮笑了笑:“嫂子,這簡不簡單的,得看誰來辦。”
沈明月聽著,心里慢慢理清這條線。
莊臣的人動了手,然后讓官方的人出來認領。
趙坤的底子本來就黑,打黑的名義一扣,死得合情合理,甚至還能算為民除害。
可想做成這件事,黑的白的,都得擺平。
簡單嗎?
其實并不。
如果讓自已來,得花費數十年時間也說不定。
“后事呢?”她又問。
黑皮答:“火化唄,按規矩處理,不會有墳,不會有碑,不會有任何能讓人祭拜的東西。”
沈明月沉默了幾秒。
“家人呢?”
“有個老婆,早離了,還有個兒子,在外地讀大學,跟他不親。”黑皮說,“官方那邊會通知家屬,說是打黑行動中擊斃的,讓去認領骨灰,認不認是他們的事。”
“那……”
“不會查到嫂子頭上。”
不等沈明月問出口,黑皮已篤定的說,“我們從另一條線走的,跟你的事完全不沾邊,就算他家人心懷不滿來查,查到的也是另一撥人,另一件事。”
車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越來越快。
黑皮的聲音繼續從前方飄來:“嫂子放心,莊爺做事,從來不留尾巴。”
沈明月無言,想起趙坤那張臉,在酒店包廂里蜷在地上,血肉模糊,看不清模樣。
那是她記了好幾年的人。
現在真沒了。
“黑皮。”
“嫂子你說。”
“他死之前說了什么嗎?”
黑皮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腦子里閃過昨晚的畫面,眼神復雜。
地下室,昏黃的燈,地上蜷著的人。
趙坤已經被折騰得不成樣子,臉腫得看不清五官,嘴里嗚嗚咽咽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求饒。
黑皮蹲下去,揪著他的頭發,把他臉抬起來。
“問你個事兒。”
趙坤眼皮腫得睜不開,嘴里含糊不清的說著饒命二字。
黑皮沒理他,語氣平平的:“當年你是不是撞死了幾個姓沈的人?”
趙坤渾身一抖。
“不……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黑皮把他頭往地上一磕,那聲音悶悶的。
“這才過來幾年,長團村征地那事不會是也忘了?”
“記性不好,我幫你回憶回憶。”
趙坤的慘叫聲在回蕩。
后來就什么都說了。
他承認了,包括因為第一次沒撞死,而開車反復碾壓的細節,又極力表示那是上頭的意思,自已也是替別人辦事。
思緒回籠,黑皮回答:“他沒說什么,也說不出來什么了。”
在黑皮那沉默的兩秒里,沈明月隱約感知到了什么,心口堵得慌。
遂沒再問了。
車子依然往前開,窗外的天很藍,陽光很好。
莊臣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溫熱的指腹有薄薄的繭,握得很穩。
“別想了。”他說。
沈明月低低地垂著眸,勾出一層軟軟的絨光。
那光里,眼睫像兩片輕輕合攏的羽毛,鼻梁的線條溫柔得不像話。
莊臣感覺她情緒不太對勁,伸出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臉。
指尖觸到白嫩肌膚的那一瞬,她抬起眼。
陽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亮亮的,軟軟的。
她偏了偏頭,把臉更近地貼進他掌心里,唇角慢慢彎起來。
很輕很淺,如春風拂過水面,漾開一點點漣漪。
“干什么?”
聲音也輕輕的,既懶且嬌,還有點說不清的別的什么。
莊臣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動了動,拇指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一下,一下。
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末了,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沈明月唇角笑意更深了些,小聲說:“喔,原來是想占我便宜啊。”
莊臣沒答,直起身前拇指又在她臉頰上蹭了蹭。
動作里帶著點說不清的心疼與眷戀。
沈明月任他蹭著,過了一會兒,偏過頭在他手腕處咬了一口。
莊臣的身體僵了僵。
她已退開。
光斑在眼前跳躍。
莊臣的手又伸過來,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已腿上。
過了很久,沈明月忽然開口。
“莊臣。”
“嗯?”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