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碼頭。
“哎稍一稍啊稍一稍！”
“膠皮！”
“我說，你怎么踩我腳面子！”
“介！我倒想踩你腳底板，我有那個本事嘛！”
田島彥太郎拎著一個小行李箱，站在岸邊，準備登船。
旁邊站著他的年輕助手，在他們身后，是六個從大本營過來負責押送他們的人。
說是押送，更像是保護。
畢竟大本營那邊也不希望一個華北聯絡部的部長被意外死亡。
田島在華北得罪的人太多了，大本營要是不拿出這種保護的態度來，恐怕他到不了碼頭就得被打成篩子。
海風有點腥，田島裹了裹身上的大衣。
眼神里的那點不甘心，隨著浪花一并消散了。
愿賭服輸，這是一個上了人生牌桌的賭徒應該具備的美德。
助手輕聲道：“公使閣下，風越來越大了，不如到候船室等待。”
田島像是沒聽見似的，看著前面停靠的輪船。
過了半天，他才喃喃道：“我已經不是什么公使了人這一輩子，每一次選擇，都是拿著前途和命運當作賭注，我押錯了，不，也不能說是我押錯了，我只是遇到了不該遇到的對手，松崎那家伙，他還以為是他打敗了我，實際上”
說到這里，他深吸一口氣，隨后伸伸手，助手很有眼力見先把大包小包放下，然后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支，給田島點上。
海風吹散了煙霧，田島抽抽鼻子，“不知道大迫通貞這家伙什么時候能到，松崎以為把我趕走，就能讓大本營放棄統一在華特務機構的努力嗎？哈哈，大迫通貞那人，比我更難纏吧？”
身后負責押送的那幾個人中出來一個，冷聲道：“田島君，請不要自言自語了，我們該登船了，不管是什么話，等回國再說吧。”
“納尼？！大迫通貞？那家伙不是要去冰城嗎？”
方面軍司令部，松崎直人聽了下屬的匯報，一臉難以置信。
下屬弓著腰，“的確如此，消息是從國內傳回來的，大迫通貞本來已經接到去冰城的調令，職務是第五獨立守備隊的司令官，可不知道為什么，軍部收回了這一任命，隨后，興亞院方面任命他為新的華北聯絡部駐在公使，應該很快就會到任了。”
松崎直人嘀咕道：“大本營跟內閣那幫老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就算要把在華的幾個方面軍整合到一起，統一管理，也沒必要剝離特務機構吧？還有就是，軍部就這么配合內閣，任由他們奪取權力？這也太奇怪了，如果我們趕走了田島，卻換來一個大迫通貞，這還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好不容易高興了幾天的松崎直人，又一次陷入了糾結的情緒當中。
點上一支煙，煩躁的把打火機丟在一邊，凝眉思索起來。
實際上，軍部之所以跟內閣從水火不容到現在互相合作，不過是矛盾大爆發前的最后甜蜜時期罷了。
因為在華的軍事行動遲遲沒能達成既定目標，也就是軍事行動沒有迫使抵抗力量投降，反而讓他們愈發堅定，這種結果意味著軍部的計劃已經實際上破產了。
所以，在各方壓力下，他們不得不暫時采納內閣一些人的意見，也就是控制沖突規模，扶持王填海上位，搞間接統治。
但是那些激進軍人，對這一套是打心眼里不認可的。
內閣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趁著短暫的蜜月期，加速對部隊的滲透，一方面整合幾個方面軍，一方面用興亞院取代特務部，加強對軍方的監控。
如果真讓他們按這條路線順利執行下去，結局是怎么樣的還真不一定。
只不過后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這種緩和路線破裂以后，小鬼子走上更加瘋狂的道路，懟天懟地懟空氣，四面開戰，直到把自己帶入到失敗的深淵當中。
而剛才松崎直人提到的這個大迫通貞，也是個老特務頭子了。
數年以前，他就在東三省活動，利用張老帥舊部之間的矛盾，瓦解分化抵抗勢力。
后來又調任津門的駐在武官，建立了一個情報機構“大迫機關”，干了兩年，他奉調回國。
現在再次出山，本來一直盛傳他要回東三省，負責打擊抗聯，沒想到因為田島的提前下臺，興亞院選擇讓他來填補空缺。
松崎直人暗想，這樣絕對不行，眼看津門就要納入自己的勢力范圍了，要是讓這個大迫通貞把各方關系捋順了，那自己之前所做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不行不行，必須盡快派林桑去津門！
能跟大迫通貞一較高低的，也就只有林桑了！
想到林桑，他又想起來油津俊介的事情。
“油津俊介審的怎么樣了？”
下屬匯報道：“部長閣下，還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參與審訊的人都說，油津大尉的確有充足的理由，他們甚至把那些藥片倒出來，一片一片數過了，結果跟油津大尉所說的數目對得上，他的確每天按照醫囑服藥，另外，他房間里的那些紙張，都一一用顯影藥劑測試，沒有發現什么痕跡。”
松崎直人長出了一口氣，不知道是放松，還是失落。
“他的表現有沒有什么異常？”
“一開始，油津大尉比較平靜，也很配合，就是看起來有點無奈和疲憊，不過隨著一遍又一遍問話，他的情緒開始不好，昨天晚上甚至大聲喊叫，并且聲稱，如果不給他一個說法，他會辭掉職務回國，向大本營申訴，作為一名做出了諸多貢獻的軍人，他認為自己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嘶，這家伙，還是那個性格，難道他真的沒什么問題？”
油津俊介如果真的沒問題，也就是說這次的事情只是個誤會的話，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就是這說明間諜可能不在核心層，壞事是，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又丟了，那條大魚到底在哪里呢？
松崎猶豫著，要不要聯系那個潛伏人員，請他多搜集一些信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