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看著納蘭承澤。
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此刻沒有半分世家公子的矜持與傲然，只有一種......坦蕩。
近乎赤裸的坦蕩。
“你想做點事。”蘇銘疑惑，“想結交真正的朋友。想在這亂世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頓了頓。
“可你知不知道，跟我扯上關系，意味著什么？”
納蘭承澤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之前所有的笑都真實。
“意味著被戰神殿盯上，被異能協會記恨，被凈世會列為追殺目標，被三葉草公司列入黑名單。”
他一口氣說完，然后攤了攤手，“蘇兄，你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蘇銘看著他，沒有說話。
納蘭承澤繼續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那又怎樣？”
他走到蘇銘面前，低頭看著他。
“蘇兄，你被全人類通緝的時候，怕過嗎？”
蘇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在北境殺穿一切的時候，想過回頭嗎？”
蘇銘說道。
“你想說什么？”
納蘭承澤在他面前蹲下，與他平視。
“我想說，你這樣的人，值得我賭一把。”
他伸出手。
“蘇兄，給我個機會。”
那只手懸在半空，修長、干凈，骨節分明。
陽光落在手背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蘇銘低頭看著那只手。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納蘭承澤的眼睛亮了。
他用力握了握，然后松開，站起身。
“好！”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蘇兄，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蘇銘站起身。“現在，我需要什么，你應該清楚。”
納蘭承澤點頭。
“出城。安全離開江南城。”他頓了頓，“還有，那丫頭身上的封印。”
蘇銘看著他。“你知道？”
納蘭承澤搖頭。“當然。畢竟我知道是誰做的。”
蘇銘的瞳孔微縮。
“是右萬年？”
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納蘭承澤看著他，目光認真。“蘇兄，那丫頭記憶里已經錯改。他在她身上做了手腳，也只有他，才能這樣做。”
蘇銘沉默了幾秒。“他在哪兒？”
“江南城。”納蘭承澤道，“而且，他在等你。”
蘇銘的眼神變得幽深。
等我？
那個瘋子，在等我？
納蘭承澤繼續道：“凈世會的人到處找你，三葉草公司的人也發了瘋一樣搜城。但這些，都是他授意的。”
他看著蘇銘。
“他在逼你出來。”
蘇銘沒有說話。
他想起剛才在管道外，那個叫商羊的凈世會負責人說的話。
“你逃不掉的。”
“整個江南城，都是我們的眼線。”
原來如此。
那個瘋子，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親自出手。
他只是在等。
等他自己送上門。
“蘇兄。”納蘭承澤打斷他的思緒，“你打算怎么辦？”
蘇銘抬起頭，望向破廟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劍。
“他在等我。”
他緩緩開口。“那我就去見見他。”
納蘭承澤愣了一下。
“蘇兄，你......現在這狀態......”
蘇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沒事。”
納蘭承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蘇銘，目光復雜。
這個人，到底經歷過什么？
“蘇兄。”他深吸一口氣，“你要去見他，我不攔你。但至少，讓我幫你安排一下。”
蘇銘看著他。
納蘭承澤繼續道：“你現在的樣子，走不出三條街就會被認出來。換身衣服，易個容，我的人帶你過去。”
蘇銘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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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前院。
王英俊蹲在墻根，兩只小眼睛死死盯著院門口，渾身肥肉緊繃。
零玖坐在他旁邊，抱著膝蓋，不說話。
“丫頭。”王英俊壓低聲音，“你說，那位爺不會有事吧？”
零玖沒有回答。
王英俊自顧自繼續說：“應該沒事。那位爺什么人？殺穿北境的狠人！虛境都干掉了好幾個！這點小場面，毛毛雨啦......”
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后干脆閉上嘴。
因為他看見，后院門口，蘇銘走了出來。
換了身干凈的黑色勁裝，頭發也重新束過，臉上的易容也重新調整過。
乍一看，就是個普通的年輕武者，丟進人群里找不出來的那種。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么深，那么冷。
“大人！”王英俊連忙站起來，湊過去，“您沒事吧？”
蘇銘搖了搖頭，看向零玖。
零玖也正看著他。
“哥哥。”
蘇銘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要去見一個人。”
零玖眨了眨眼睛。
“那個叔叔？”
蘇銘沉默了一秒。
“嗯。”
零玖的眼睛亮了。
“我也要去。”
蘇銘看著她。
“你不能去。”
零玖愣了一下。“為什么？”
蘇銘沒有解釋。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她頭上。
“在這里等我。”
零玖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哥哥......你要回來。”
蘇銘看著她。
那張小小的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抖著。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嗯。”看向王英俊。
王英俊立刻挺直腰板。
“大人放心！我一定看好她！”
蘇銘點了點頭，轉身朝院門口走去。
納蘭承澤已經等在那兒了。
身后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車子，司機是個面容普通的中年人，但那雙眼睛很亮，周身氣息內斂。
半步虛境。
蘇銘看了納蘭承澤一眼。
納蘭承澤笑了笑。
“蘇兄，這是我納蘭家供奉的強者。你放心，他不會出手，只是以防萬一。”
蘇銘沒有說話，坐了進去。
車緩緩啟動，朝城東方向駛去。
破廟里，零玖抬起頭，望著那輛漸漸遠去的車。
“哥哥......”
她小聲喊了一句。
王英俊站在她身邊，也望著那個方向。
那張胖臉上，難得地沒有笑。
“丫頭。咱們等。”
零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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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江南城的街巷里七拐八繞。
蘇銘靠著，閉著眼。
八九玄功在體內緩緩運轉，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縷極淡的金色霧氣。
神魂深處，那道金色意志還在躁動。
但已經不像之前那么瘋狂了。
“蘇兄。”
蘇銘睜開眼。
納蘭承澤正看著他。
“右萬年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蘇銘沉默了一秒。
“臨江中醫院院長，活了兩百年，用活人做實驗，把自己蛻皮重生。”
納蘭承澤點了點頭。
“還有呢？”
蘇銘看著他。
納蘭承澤緩緩道：“他原本是三葉草公司‘造神計劃’的核心研究員。三十年前，因為理念不合，帶著一批實驗數據和樣本叛逃。”
蘇銘瞳孔收縮。
“叛逃？”
“對。”納蘭承澤道，“三葉草公司追殺了他二十年，沒成功。后來他隱姓埋名，在臨江扎了根。”
他看著蘇銘，目光變得幽深。
“蘇兄，你知道他為什么來臨江嗎？”
蘇銘沒有說話。
納蘭承澤一字一句道：“因為臨江一中下面，鎮壓著極元神母的血肉。”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蘇銘盯著他。
“你怎么知道？”
納蘭承澤笑了。
“蘇兄，我納蘭家能在上京屹立百年，靠的不是運氣。”
他頓了頓，繼續道：“極元神母的血肉，是三葉草公司‘造神計劃’最核心的原材料。右萬年叛逃的時候，帶走了一份。”
蘇銘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丫頭身上的封印......”
“對。”納蘭承澤點頭，“就是用那份血肉的力量種下的。”
蘇銘閉上眼。
腦海里，零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遍遍閃過。
“那個叔叔眼睛很好看，像星星。”
“他穿白衣服，笑起來很溫柔。”
“他給我帶糖，是水果味的，我最喜歡葡萄味......”
右萬年。
那個瘋子，那個怪物。
“蘇兄。”納蘭承澤說道，“你還要去見他嗎？”
蘇銘睜開眼
“去。”
“怎么不去?該是好好見見他了。”
納蘭承澤愣了一下。
“為什么？”
蘇銘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為什么？
因為他想親口問那個瘋子一句話。
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對于臨江那些事情，到底有沒有過一絲愧疚。
還有蘇雨......
車繼續前行。
穿過繁華的街道，穿過安靜的巷弄，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納蘭承澤率先下車，對蘇銘道：“蘇兄，他就在里面。我在這兒等你。”
蘇銘點了點頭，走了下去。
宅院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里很安靜。
陽光從院墻外斜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淡淡的光斑。
一株老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右萬年坐在其中一個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杯茶。
他抬起頭，看向蘇銘。
那張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
“你來了。”